第五章 希腊——罗马文明 雅典的学生已成为其他人的老师,雅典已使“希腊人”一词所指示的不再是一个种族,而是一种精神面貌。 ——伊索克拉底 在论述三大古典文明——希腊——罗马文明、印度文明和中国文明——的三章中,本章是篇幅最长的。原因之一在于,本章将希腊文明和罗马文明这两个虽截然不同但互有联系的文明合在一起叙述。在这一时期的历史发展方面,西方同单一文明的印度和中国根本不同。所有这三大文明都是从范围有限的中心发源地扩展到囊括整块周边区域——从希腊半岛扩展到地中海西部,从印度河流域伸展到印度南部,从黄河流域延伸到中国南部。其原因正如第三章中所提到的,铁制工具为农业扩大到森林茂密地区,为商业和殖民地拓展到新的沿海地区,提供了便利条件,从而使文明的扩展成为可能。但是,到了古典时代,这一共同模式不复存在。印度和中国的新兴文明地区通常仍从属于原先的文明核心地区,而西方则不同,罗马发展起军事上的优势,因而不仅征服了巴尔干的希腊本土,而且还征服了古代中东的西部地区——小亚细亚、巴勒斯坦、叙利亚和埃及。在征服过程中,罗马使西方历史进入一个新阶段,开启了一种新型的——尽管是与过往关联的——西方文明。希腊和罗马这对姊妹文明的历史和性质是本章要论述的主题。 一、形成时期,公元前800——前500年 随着公元前12世纪多利安人的频频入侵,希腊堕入“黑暗时代”。这一时期的希腊以农业为主,实行部落制和贵族政治,活动范围仅限于爱琴海区域。到公元前6世纪末,这一切都起了变化。部落组织让位于城邦;其他社会阶层起来向贵族挑战;工商业开始发挥重大作用;希腊殖民地逐渐遍布整个地中海沿岸。所有这些发展使希腊世界在其形成时期内大变样,并为古典时代扫清了道路。 希腊地区的地理特点是促成这些发展的一个基本因素。希腊没有丰富的自然资源——没有肥沃的大河流域和广阔的平原,而具备这些天然条件,并合理地开发和利用,是支撑如中东、印度和中国所建立的那种复杂帝国所必需的。在希腊和小亚细亚沿海地区,只有连绵不绝的山脉,这不仅限制了农业生产率的提高,而且还把农村地区隔成了互不相连的小块。因而,那种可作为区域合并基础的天然地理政治中心,希腊人是没有的。相反,在遭受入侵之后,他们在孤立的村庄里安居下来。这些村庄通常坐落在易于防卫的山地或高岗附近,这些高地既可作为神殿的所在地,又可作为遭遇危险时的避难处。移居地总体上被称为“城邦”,而避难处则被称为“卫城”或“高城”。城邦常策略地设在土壤肥沃的地方或商路附近,从而吸引来更多的移民,成为该地区的主要城市。许多小城邦就是这样形成的,相对隔绝且极其独立。 开始时,这些城邦主要依靠自给型农业、牧业和渔业。但是,到公元前8世纪初,这种经济上的自给自足因人口压力而遭到破坏。渴望土地的农民不得不到海上去当海盗、商人或殖民者,或者如时常发生的那样,三者兼而事之。到公元前5世纪时,包括黑海在内的整个地中海地区环布繁盛的希腊殖民地,这些殖民地成为与母邦一模一样的海外城邦。 殖民地的建立引起一个最后改变整个希腊世界的连锁反应。殖民地用船把以谷物为主的各种原材料运到人口过剩的希腊本土,作为回报,得到酒、橄榄油和诸如布和陶器之类的制成品。这种贸易使希腊本国的经济急速发展。希腊的土壤较适于经营橄榄园和葡萄园,而不适于作为麦田,所以,既然小麦可以进口,多岩石的山坡也就可以用来种植葡萄树和橄榄树,故土地的开垦面积大大增加了。因此,转向商业性农业,使能够养活的人口比以前经营自给型农业时增长2倍至3倍,同样,制成品也增加了,大量希腊陶器的发掘证明了这一点,而且这样的发掘不局限在地中海周边,还深入内地,例如俄国中部、德国西南部和法国东北部。与此同时,希腊商船队在往返运送货物方面也获得很大成功。那时的货物与奢侈品截然不同,体积庞大,以如此巨大的规模运销各地,在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希腊人率先用硬币作交换媒介,硬币日渐广泛的使用也有效地促进了所有这些经济活动。 农业商品化不仅意味着获利,也意味着负债,尤其对小土地所有者来说。从前,贵族收租是以收取部分农作物的形式进行的,所以年景不好时,只好大家一道勒紧裤带度日。而现在,外国市场、货币经济和新的奢侈品相结合,使小农们受到了各种伤害,如时常不得不抵押物品,丧失赎取权,甚至失去人身自由。这一切不可避免地导致激烈的阶级斗争,使民众吵着要求废除债务、重新分配土地。同样,城市里新的富裕家庭也起来要求获得与他们经济力量相符的政治地位。他们取得了手工业工人、码头装卸工人和水手这些城市贫民的支持。于是,所有这些对现实不满的人,一道奋起反对让拥有土地的贵族独掌政权的传统政治制度。 公元前7世纪时,改革运动大大加强了。这是由于往昔在战场上起决定性作用的贵族骑兵这时已由穿戴盔甲、沉重地武装起来的步兵,也就是重甲步兵所取代。重甲步兵左臂挎盾、右手执长矛,以密集队形排列成坚固方阵,作战时步调一致,因而与以往战无不胜的骑兵对阵时,能以密密的阵势将他们打败。这一创新削弱了贵族政治权力的军事基础。同时,对那些能够在方阵服役的个体农户和工匠来说,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也获得了提升。 经济变革和军事变革一起,导致了相应的政治变革。在黑暗时代,各城邦开始时实行君主政体,后来渐渐地转向贵族寡头政治,到公元前7世纪,各城邦已由称为“僭主”的独裁者进行统治。这些雄心勃勃的领导者一般都是贵族出身,他们支持民众的要求,因而赢得了群众的支持,夺得个人权力。“僭主”一词就是指那些没有合法权利而进行统治的人,但是,这一名称不带有道德谴责的含义。实际上,僭主通常是支持平民反对特权阶级的,而且常常加速了民主政治的到来,尽管并非总是如此。 伯罗奔尼撒半岛南部的斯巴达,是与其他希腊城邦发展趋向正相反的典型。约公元前1000年前后,斯巴达人的祖先多利安人侵占了肥沃的欧罗塔斯河流域,把土著居民变成了奴隶,称为希洛人。公元前8世纪下半叶,斯巴达人征服了附近麦西尼亚的肥沃平原,从而排除了向海外扩张的需要。不过,他们为自身安全而付出的代价是沉重且无法避免的。斯巴达享受不到因与外国交往而带来的经济和智识上的促进,只能过一种很少变化的农业生活。而且,为了控制大批受管辖的居民,不得不把自己的国家组织得像一个军营。一切都得服从军事需要:体弱多病的婴孩遗弃于荒野等死,只有体质好的婴孩才许抚养。男孩从7岁起就住到兵营里接受训练。所有不满60岁的男子都得受军纪约束。奢侈品不受欢迎,个人生活几乎全被取消。早晨跳入欧罗塔斯河冰冷的河水中,餐桌上食品匮乏,用斧砍制成的木头房子十分粗糙,这一切在整个希腊都已出名。有组织的娱乐活动、集体进餐、公众事务、军事训练和执勤,这些几乎构成了生活的全部内容。这种社会制度使斯巴达人成为整个希腊最好的步兵,但是它也使得他们对写剧本、雕刻头像或系统地阐述哲学不感兴趣,也没有时间去做。 在此期间,雅典人发展起一个完全不同类型的社会。雅典人不是扎营住宿在怀有敌意的居民中的一伙入侵者,他们自夸是阿提卡的本地居民。同其他城邦的希腊人一样,他们最初是实行君主政体,以后让位于由九个执政官主持的寡头政治。这九个执政官是主要执政官,全部属于贵族。不过,和斯巴达大不相同的是,雅典后来朝愈益民主化的方向发展。急速发展的贸易创造出了一个强有力的中产阶级,他们同失去产业的农民联合,要求政治自由化。公元前594年,所有派别一致同意任命梭伦为首席执政官,执掌政权,施行改革。梭伦采取的减轻社会痛苦的措施是简单而又严厉的。他将债务人失去的全部土地所有权归还债务人,让因负债而沦为奴隶的所有平民都重新获得自由,并永远禁止债务奴隶制。在政治领域,第一次准许没有财产的平民参加公民大会,不过,公民大会拥有的权力仍旧很有限。另外,他让富裕商人有机会担任执政官,通过设立更偏向民众的新型陪审法庭,还削弱了贵族的战神山议事会(最高法院)的权力。总之,梭伦的贡献在于,在组织上为以后建立著名的雅典民主奠定了基础。 梭伦改革之后的30年里,许多问题仍未解决,因而充满了斗争。虽然奴役这时已是非法的,但贫民们发现谋生仍很难。同样,贵族们虽然多少受到些约束,但仍能阻拦人民立法。在这种情况下,约公元前560年,庇西特拉图使自己成为雅典第一个僭主。在他统治的30年间,他将贵族的土地划成小块,分配给没有土地的农民,并让城市贫民参加大规模的美化城市的公共工程以获得帮助。庇西特拉图的子孙继承了他的位置,但是,他们个个昏庸无能,所以斗争更为尖锐复杂,直到约公元前506年克利斯梯尼掌握政权为止。克利斯梯尼取消了原有的部落,建立了十个实际上是按地区划分而不是基于氏族血缘关系的新部落。这一改革大大削弱了贵族的政治权力。克利斯梯尼还建立五百人会议,所有年满30岁的男性公民都有资格当代表;五百人会议除了为公民会议准备议案外,还握有最高的执政权和行政权。由于克利斯梯尼的这些改革,到公元前500年时,雅典已出现民主政治,而斯巴达仍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军事化社会。 二、古典时代,公元前500——前336年 伯里克利在那篇著名的、为悼念公元前431年在与斯巴达人的战斗中倒下的雅典士兵而致的追悼辞中宣称:“我们的城市向全世界开放……雅典是希腊的学校。”这番自我夸耀的话有充足的依据。公元前5世纪,雅典使斯巴达和其他所有的希腊城邦黯然失色。这是伯里克利时期雅典的黄金时代——古典希腊的黄金时代。 雅典当时之所以能居于令人目眩的卓越地位,是因为它在打败庞大的波斯帝国这场重大战争中起了最主要的作用。雅典人在希波战争前不久幸运地发现了劳里昂银矿。他们得到这笔财富后决定建立海军,并建造了200余艘最新式的三层划桨战舰;这支舰队在随后的战争中起了决定性作用。 战争的根源在于,公元前6世纪中期,波斯人征服了小亚细亚的希腊城邦。波斯人暴虐地干涉这些城邦的内部事务,使它们于公元前499年发动了反对波斯的起义。它们向希腊本土的城邦求援,并得到了积极的响应;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那时波斯帝国正扩展到欧洲东南部,从北面威胁希腊。小亚细亚诸城邦尽管得到来自爱琴海对岸的海军的援助,但到公元前494年,还是被波斯帝国制服了。接着,波斯皇帝大流士决定对希腊本土顽固抵抗的希腊人进行惩罚,他派出一支远征军,于公元前490年在雅典西北面的马拉松登陆。虽然雅典人由于诸城邦之间的敌对,几乎是独自作战,但他们的方阵还是予侵略者以沉重打击,大大提高了希腊人的士气。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写道:“在希腊人中,看到波斯服装、看到穿波斯服装的人而敢于直面,这些人当属最早;在那时以前,单是波斯人的名字就足以让希腊人闻风丧胆。” 十年后,波斯人又卷土重来,集结的武力比十年前要强大得多,这一次是取道穿越色雷斯和色萨利的陆路。一支由斯巴达人统率的混合部队为阻击波斯人,在温泉关英勇地力战至最后一人。虽然波斯人攻入并洗劫了雅典,但雅典海军在附近的萨拉米斯湾击溃了他们;当波斯人从爱琴海撤退时,希腊联合舰队尾随其后,赢得又一次海战的胜利。不久,小亚细亚的希腊城邦陆续摆脱波斯人的统治,希腊人成为统治中东的庞大帝国的战胜者。 希腊人的胜利有着重大影响。首先,使希腊人免遭东方专制主义的统治,得以保持自己的特点,为人类文明做出其独特的贡献。希腊人的胜利,特别是雅典海军的胜利,也促进了民主政治的发展。因为划船投入战斗的划手都是无财力将自己装备成重甲步兵的公民,所以,城市贫民这时在军事上所起的作用甚至比有财产的重甲步兵还要重大。这自然加强了民主政治运动的发展。民主政治在伯里克利时期(公元前461——前429年)达到最高潮。 伯里克利虽然出身贵族,但却是一个热心诚挚的民主主义者;他将权力转移到由全体男性公民组成的公民大会手中。公民大会是处理雅典事务的最高权力机构。它一年召开40次例会,如果需要的话,还召开临时会议;不仅解决一般政策问题,而且还为政府在外交、军事和财政等一切领域的活动做出详细决定。伯里克利还规定大部分公职实行薪给制,使贫民有可能担任公职。另外,他还建立许多由陪审团作最后决定的民众法庭,陪审员由抽签产生,所有公民都可担任。因而,伯里克利完全有理由在他的演说中自豪地宣称:“雅典是希腊的学校。” 雅典在希波战争中所起的重大作用导致其最终建立起雅典霸权,而斯巴达由于其固定不变的经济和经常受到希洛人起义的威胁,仍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雅典带头联合爱琴海各岛及小亚细亚各希腊城邦组成一个同盟;因同盟总部原先设在提洛岛上,故称提洛同盟。同盟的宗旨是防备波斯人有可能进一步发动的进攻,以确保盟邦的共同安全。原则上各盟邦地位平等,召开全盟例会时,每一加盟城邦各只有一票表决权,但实际上,从一开始起,便由雅典派出将军,掌握行政领导权;没有战舰或不愿提供战舰的盟邦须向雅典交纳贡金。雅典还逐渐加紧对入盟各邦的控制:同盟金库从提洛移至雅典;雅典铸币成为共同的交换媒介物;入盟各邦不得退盟。因而,到公元前450年,同盟已变成了一个帝国,用欧里庇得斯的话来说,雅典的权力已从爱奥尼亚“向外扩大到大西洋”。 雅典这一海上强国几乎不可避免地会与斯巴达这一陆上强国发生冲突。战争绵延十年之久。斯巴达军队虽然年年攻掠阿提卡,但一直未能突破用来连接雅典和大海、保护雅典物资供给的长城。而雅典人一方,由于公元前429年遭受到祸害严重的大瘟疫,人口死去近一半,连伯里克利也罹疾而死,所以,他们只能胡乱地攻击伯罗奔尼撒沿岸一带。公元前415年,雅典决定派舰队远征西西里,切断斯巴达的粮食供给,结果以惨败告终。修昔底德写道:“舰队和军队统统从地球表面消灭掉,什么也未能保全下来。”于是,雅典盟邦纷纷叛离,斯巴达人终于击毁长城;而雅典于公元前404年因受到围困、饥饿逼迫,只好宣布投降。雅典的舰队和帝国统统丧失,甚至连其自我标榜的民主政治也因得胜的斯巴达强加其上的一个短命的贵族寡头政权而失去。 这场毁灭性战争的结果,使整个希腊世界陷入民穷财尽的困境,而存在的问题一个也没得到解决。斯巴达专横跋扈,底比斯和雅典为求相互保护而结成新的联盟。公元前371年,底比斯人使斯巴达人遭受200年来第一次军事上的惨败,并在以后十年里称霸希腊本土;但紧接着,血腥的相互争斗又一次盛行,各城邦再一次吞没在由不断变动的联盟和小规模的战争所造成的一片混乱之中。这一混乱阶段的存在使外来强国得以征服希腊并用暴力统一希腊。公元前338年,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在喀罗尼亚大败底比斯和雅典联军,他剥夺了希腊各城邦的大部分自治权,但是,还未来得及进一步实行东侵的计划,便于公元前336年遇刺身亡。他的继承人是他那举世闻名的儿子——亚历山大大帝。 古典时代结束了,希腊化时代即将开始。在论述希腊化时代之前,我们先停下来考察一下古典时代的文明,一般认为,这个时代是人类智慧和精神的一次伟大胜利。 伯里克利在殉国将士葬礼上的演说词 雅典领导者伯里克利留下了对伟大的黄金时代中的雅典城邦文化的经典描述。他在悼念公元前431年因与斯巴达人作战而倒下的雅典将士的葬礼演说中,作了如下著名的叙述:* 我们的政体并不与其他人的制度相敌对。我们不模仿我们的邻人,但我们是他们的榜样。我们的政体的确可以称为民主政体,因为行政权不是掌在少数人手里,而是握在多数人手中。当法律对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公正地调解人们的私人争端时,民主政体的优越性也就得到确认。一个公民只要有任何长处,他就会受到提拔,担任公职,这是作为对他优点的奖赏,跟特权是两码事。贫穷也不再是障碍物,任何人都可以有益于国家,不管他的境况有多黯淡。在社会生活中,我们不做排斥他人的事,所以在私人交往中,我们不会互相猜疑,也不会因邻人做了他喜欢做的事而生气……我们喜爱美丽的事物,但我们的趣味很单纯,所以我们修养心性而不丧失男子气概。我们不用财富相互吹嘘、炫耀,而是用财富来做真正有用的事情。在我们那里,公开承认自己贫穷并不丢脸,丢脸的是不去设法摆脱贫穷。雅典公民不会因为要照顾小家而忽视国家,甚至连我们当中从事商业的人也有很好的政治观点。如果一个人对公众的事不感兴趣,那么我们不会将其视为无恶意的人,而会将其视为无用的人;所以,如果说我们中间没有几个人是政策制定者,那么可以说,我们所有的人都是明智的政策判断者。照我们的看法,行动的巨大障碍不是讨论,而是在先于行动的讨论中获得的知识还不够。因为我们有一种先于行动的独特的思考能力,而且,还有一种独特的行动能力…… 总之,我要说:雅典是希腊的学校…… 我已遵照法律,用我认为合适的词语,致了规定的悼词。对烈士们的英勇事迹,也在某种程度上作了称赞。烈士们已被隆重地埋葬,现在唯一要做的是,让烈士的遗孤们在长大成人以前一直受到公家的救济:这是真正的奖品;在经历这样的斗争之后,希腊像授花环一样,将这一奖品授予她活着或死去的儿子们。 三、古典时代的文明 “伯里克利的黄金时代”“希腊的奇迹”“希腊的光荣”——这是人们在提到公元前5世纪希腊文明时通常所用的一些表示称赞的说法。 我们将会看到这一文明也有它的缺点,不过,那些溢美之词大半也都是应得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希腊“天才”的基础又是什么呢?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认为,这里所说的天才不是字面意义上所指的天才,因为迁移到巴尔干半岛南部的印欧人不会恰好在遗传方面优于那些移居中东、印度或西欧的印欧人。所以,只有将希腊人的历史发展与定居欧亚其他地区的印欧人的历史发展作一比较,才能找到答案。 比较的结果,对希腊人的非凡成就提出了两点解释。首先,希腊人住的地方离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最早的文明中心很近,能够从后者最早的成就中得到好处,但是,还没有近到不能保持自己的特点的地步。实际上,希波战争的主要意义就在于,战争的结果使希腊人能同时做上述这两件不相容的事并双收其利。 城邦的出现和持久存在,是促成希腊人取得成就的第二个因素,因为城邦为文化繁荣提供了必需的制度上的保证。当然,城邦制并不是希腊人独有的制度。例如,在印度,处于初期发展阶段的雅利安移民也在某些地区建立过相当于城邦的组织。但是,这些自由城市最后都被开始控制印度半岛的地方君主国吞并,只有希腊人能保持他们的城邦达数世纪之久。 一个原因是,希腊地区山峦重叠,不能提供建立地区性帝国所需的地缘政治基础。另一个原因是,希腊多数城邦都享有直接通达大海的便利,使它们不仅在智力方面受到外来促进,而且能维持并发展自己的经济。确实,希腊人为城邦的各自为政付出了沉重代价:城邦间彼此征战不休,最终导致外部世界强加的统一,先来自马其顿,后来自罗马。不过,在此期间,他们也在各自的城邦内享受到好几个世纪的自由;而这种自由,是希腊在公元前5世纪迸发出巨大创造力的先决条件。 希腊古典文明并非纯粹原生。它和其他所有文明一样,大量借用过往,在此就是中东文明。不过,希腊人所借用的,无论是埃及的艺术形式还是美索不达米亚的数学和天文学,都烙上了希腊人所独有的心智特征。这些特征归结起来,就是开放的心态、智识的好奇、学习的热情、常识的方法。希腊人时常以商人、士兵、殖民者和观光者的身份到国外去旅行,这时他们总是保持着怀疑的精神、批判的眼光。他们探究一切事物,将所有的问题都搬到理性的审判台前加以考察。柏拉图在《申辩》一文中写道,苏格拉底主张,凡是为一个人自己的理智所宣判为错误的东西,就不应该去想、不应该去做,哪怕受到当权者或任何法庭的强迫,也要不惜任何代价予以抵制——“……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苏格拉底还指出了自由辩论对社会的重要性,他在受审时为自己性命所作的申辩就是以这一观点为基础。他说: 雅典人啊,不要以为我现在是在为我自己而申辩,我是在为你们而辩……因为你们要是杀死我的话,就很难再找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打一个可笑的比喻,我就像一只牛虻,整天到处叮住你们不放,唤醒你们、说服你们、指责你们……我要让你们知道,要是杀死像我这样的人,那么对你们自己造成的损害将会超过对我的残害。 这种不受束缚的自由思想是希腊人所独有的,至少就如此强烈而盛行的形式来说,情况是这样的。世俗的人生观也是希腊人所独有的,存在的要义就是完满地表达此时此地的人格。理性主义和现世主义相结合,使希腊人能够自由而富有创意地思考有关人类和社会的各种问题,并在伟大的文学、哲学和艺术创作中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情感,这些作品至今仍意义非凡、扣人心弦。 希腊人这些独有的特点在他们的宗教思想和实践中清楚地反映出来。希腊人把神看作实际上是和他们自己很相似的,区别仅在于神更有力量、更长寿、更美丽。由于信奉这样的神,希腊人觉得自己所生活的世界由熟悉的、可以理解的力量统治,感到安适自在。希腊人和诸神的关系实质上是一种平等交换。他们祈祷和献祭的目的,是指望诸神能对他们表示好意。正如希罗多德所说,这种宗教关系是通过“普通的神龛和祭品”而不是通过教会组织和共同的宗教信仰来维系的。尽管荷马的《伊利亚特》和赫西俄德的《神谱》概述了当时流行的宗教思想,但希腊宗教从未明确地制定出统一的教义或圣书。与美索不达米亚人的宗教相比,希腊宗教的这一特点非常明显。据美索不达米亚人对事物起源的解释,人类是主神特地创造出来、为诸神建造庙宇和奉献祭品的,因而,建造庙宇和奉献祭品等责任实际上也就构成人类存在的理由。这与公元前6世纪希腊哲学家色诺芬尼的观念是多么不同。他说: 人认为,神也是生出来的,会说话,有形体,穿戴和人相同。如果牛、马或狮子也跟人一样,有手,能用手画画,能从事艺术活动,那么,马会把神的模样画得像马,牛会把神的模样画得像牛,每一种动物都会把神的身体描绘得跟自己一样。埃塞俄比亚人说,他们的神是黑皮肤、扁鼻子;色雷斯人说,他们的神是蓝眼睛、红头发。 古典希腊的宗教是城邦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因而渗透到城邦生活的每一方面。它解释了物质世界、日常献祭活动和各种社会制度,也是激起诗人和艺术家创作灵感的一个主要源泉。每一座希腊庙宇都是地方和民族文化的中心。多少出于偶然,有许多庙宇专精于发展特定的技艺。最先成为有技术的医生的那些奇迹创造者,就是在科斯岛上,在崇拜传说中的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活动中成长起来的。著名医生希波克拉底是其中最杰出的一个,他写的医学论文极度客观,他对每一病例的诊断都以客观观察为根据,避免将疾病的起因或治疗与巫术混为一谈。在论及“圣”病羊痫风时,他写道: 我觉得,这种被称为圣病的疾病并不比其他任何疾病更神圣。它和其他疾病一样,有自然的原因。人们之所以认为它神圣,是因为不了解它……实际上,所有事物在这方面全一样,都有前因可找。 同样,演员是在崇拜酒神狄俄尼索斯的活动中成长起来的。他们先是演戏似的表演崇拜酒神的祭仪,进而渐渐地创作出意义深远的悲剧和令人捧腹的喜剧。这种文艺只有在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才能发展起来,在其他地方是不可想象的。雅典城每逢宗教节日,便由国家出资上演剧本,并组织公民集体观看。雅典戏剧发展的平衡和正常状态应归于剧作者与观众的密切联系。埃斯库罗斯在取得萨拉米斯战役胜利的公民面前上演他根据该战役所改编的《波斯人》一剧。索福克勒斯在他的悲剧中常常提到诸神,可是他主要关心的不是宗教问题,而是各式各样的人——高尚而可钦佩的人、勇敢地面对自己所不能驾驭的力量的人、作恶多端的人、受到严厉惩罚的人。俄狄浦斯面临大难时勇于受苦的英雄主义就是索福克勒斯所创作的悲剧的实质,它多少揭示了人生的意义,提出了所有人共同面临的一些问题。 如果说索福克勒斯对传统的宗教很不感兴趣,那么欧里庇得斯则是持积极怀疑的态度。他毫不留情地刻画诸神的缺点,讽刺那些相信神比人高明的人。他长于批评,是个一心一意为那些不受欢迎的事业而奋斗的战士。他支持奴隶和外国人的权利,极力主张妇女解放,抨击对战争的颂扬。阿里斯托芬就更是如此,他的喜剧充满对社会的讥讽。他本人是个向往美好的旧时代的保守主义者,所以他嘲笑民主派的领袖和政策。在《吕西斯忒拉忒》一剧中,他描述了一群妇女,因被没完没了的杀戮吓坏了,拒绝和她们的丈夫同房,直到他们放弃战争为止。在《骑士》一剧里,阿里斯托芬通过一个将军试图劝服一个卖香肠的人去夺取民主派领袖克里昂的职位,嘲讽了民主制度。 卖香肠的人:请告诉我,像我,一个卖香肠的人,怎样才能成为那样的大人物? 将军:这是世上最容易的事。你已经具备一切应有的条件:卑贱的出身,受过在市场中买卖的锻炼,蛮横无理。 卖香肠的人:我想我还不够格。 将军:不够格?看来你似乎有一颗太好的良心。你父亲是一位绅士吗? 卖香肠的人:老天爷做证,不是的!全家老小都是无赖。 将军:幸运儿!你要担任公职的话,已有一个多么好的开端啊! 卖香肠的人:可我几乎不识字。 将军:唯一麻烦的就在于你什么都知道。适于做人民领袖的不是那些有学问的人,或者诚实的人,而是那些无知而卑鄙的人。千万不要错过这个绝好机会。 希腊艺术也是城邦文明的独特产物。由于神庙成为城邦文化的城市与宗教的核心,艺术和建筑在神庙上得到最高度的表现。这些神庙是受人尊崇的男女保护神的住所,如雅典卫城的帕台农神庙就是为雅典娜女神建造的。雕刻是建筑的侍女,诸神的庙堂均用雕刻加以装饰。雕刻大师如菲迪亚斯和普拉克西特利斯不仅在神庙的墙壁和三角楣上进行雕刻,而且也为神庙内部塑造雕像。希腊的一切艺术都体现了希腊人平衡、和谐和中庸的基本思想。若将帕台农神庙与埃及的金字塔或美索不达米亚的塔庙作一比较,或者将希腊雕像与那时以前中东各族较为粗糙的、不自然的雕塑品作一比较,这一点就显得更加明显。 当我们将希腊人的哲学思辨与其他民族的哲学思辨作一比较时,也会发现类似的差别。在世界的本质这一问题上,公元前6世纪小亚细亚沿岸的爱奥尼亚的理性主义哲学家首先起来向传统的超自然的解释挑战。他们提出了“世界究竟是由什么组成的”这一根本问题。泰勒斯推测万物始源于水,因为液体、固体和蒸汽都是水的存在形式。赫拉克利特认为万物的始基是火,因为火非常活跃,能转变成万物。阿那克西美尼主张气为万物的始基。他论证说,气稀薄化,便成为火;气逐渐凝聚就次第成为风、云、水、土、石头。据现代科学看来,这些观点似乎是幼稚的,但重要的是,他们不求助于以诸神的干预为基础的解释,而是通过自由地运用理性来提出问题、寻找答案。 约公元前5世纪中叶,随着希腊社会的情况日渐复杂,哲学家们将他们的关注点从物质世界转移到人和有关人的各种问题上。智者派的杰出代言人普罗塔哥拉便表现出了这种新的兴趣。他有一句名言:“人是万物的尺度。”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一切事物皆因人的需要而异,所以,世上绝没有绝对真理可言。对人的强调使智者派谴责奴隶制度和战争,并支持民众的大部分事业。但另一方面,又有许多希腊人,特别是那些保守派,对智者派的相对主义很顾忌,担心它会危及社会秩序和道德。苏格拉底是保守派的主要代表,当时政治的腐败和正确生活准则的完全缺失使他深为忧虑。他永无休止地和朋友们谈话,发展起一套辩证科学,即用一问一答的方式考查一切已有见解,直至确立普遍公认的真理。他坚持认为,用这种方法可以发现有关绝对真理、绝对善或绝对美的观念。这些将为个人行为提供永久性的指导,与智者派的相对主义形成鲜明对照,后者经常为私人和公共的腐败提供借口。 苏格拉底的弟子柏拉图(公元前427——前347年)出身贵族,他和他的朋友们对雅典引以为豪,却并不信任雅典人民。当雅典民主政体判处苏格拉底死刑时,这种不信任加深而为仇恨。因此,柏拉图的目标是要实现一个既能维持贵族特权、又可为贫苦阶级接受的社会。他的“理想国”把人分为四等:护国者、哲学家、士兵和劳动群众。这种等级划分是永久的,柏拉图用一则神话即“高尚的谎言”作为其理论根据,这则神话说,这四个等级是神用金、银、铜、铁四种金属创造出来的。柏拉图曾希望叙拉古的统治者能接受他的学说,付诸实践,以实现他的政治理想,但未能如愿,他只好回到雅典,给一批批弟子讲学,达40年之久。 这一历史时期的另一位伟大思想家是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前322年)。他开始是柏拉图的弟子,但是,老师去世后,他创办了莱森学院。亚里士多德是一位知识分类者和理性主义者,而不是一位神秘主义者;是一位逻辑学家和科学家,而不是一位哲学家。他为了创立自己的学说,汲取了所有各方面的知识,涉及的知识领域之广泛,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的卓越贡献主要在逻辑学、物理学、生物学和人文学科诸领域,他实际上是这些学科的创始人。作为一个百科全书式的伟大学者,他寻求自然界和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的秩序。他认为,整个自然界,最低级的是矿物,位于矿物之上的是植物,位于植物之上的是动物,人类处于最高级。这一分级证明,人类划分为天生的主人和天生的奴隶是天经地义的。他说: ……有些人生来就注定应该服从别人,另有些人生来就注定应该统治别人……战争的艺术是一门关于获取的自然艺术,因为它包括狩猎;是一门用来对付野兽和那些生来应该受统治、却不愿服从的人的艺术。这种战争当然是正义的。 论述古典希腊就不能不提到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他们叙述了他们那个时代各种激动人心的事件,并在叙述过程中,创立了一种新的文学类型——历史。希罗多德早先生活在曾沦于波斯人统治下的小亚细亚的希腊人中间,以后来到使波斯人遭受破天荒的惨败的雅典。希罗多德把雅典人的这一重大胜利归因于他们的民主政体,所以,他的《历史》一书是最早讴歌民主政体的一篇伟大颂辞。这部作品隐含的意思可以用他赞同的某希腊人的几句话来说明。那个希腊人在对波斯国王谈及自己的同胞时说: 虽然他们是自由人,但并非在各个方面都是自由的;法律是他们的主人,他们畏惧这位主人甚于你的臣民畏惧你。法律规定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法律的条文始终如一。法律禁止他们临战逃脱,不管遇到的敌人有多少;要求他们作战时坚如磐石,或者战胜敌人,或者死于敌手。 与希罗多德不同,修昔底德撰写的历史是记述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在这场战争中,雅典经过27年的苦战,最后屈膝投降了。希罗多德颂扬了雅典的胜利和荣耀,而修昔底德则分析了雅典的失败和苦难。毫无疑问,修昔底德是同情雅典的;他曾任雅典将军,领导过雅典军队。但是,他坚决抑制自己的情感,为自己提出这样一个任务:实事求是地弄清这场灾难的原因。虽然他从未用过“社会科学”一词,可是,他的某些话实际上已表明,他正在试图创造一门社会科学。他写道: 在描述了希腊人在如此众多领域里的非凡成就之后,也须指出他们的一些缺点。一个缺点是存在奴隶,他们和客籍民(居留在希腊城邦中的外邦人)构成居民的大多数,但是,他们绝无雅典公民权。另外,希腊妇女的社会地位也很低,就像在地中海和中东的其他国家中那样。在雅典,妇女的境况比其他城邦的妇女更糟:她们不能拥有财产,也没有包括投票权或担任陪审员的权利在内的任何政治权利。丈夫们掌控着子女们的一切,甚至连杀害哪个婴儿,也全由男方决定。诸如律师、医生和戏剧演员之类的职业,不准妇女们从事,奥林匹克竞赛会也不准妇女们参加。一些最杰出的剧作家和哲学家写到女性时都说她们天生低贱,并警告说,如果女人获得太多的权力,便会带来可怕的后果。女性要保住面子,就必须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伯里克利劝告寡妇们说:“女人最大的光荣就是做到让男人们极少议论自己。”狄摩西尼在提到雅典有三种女人时绝妙地总结了这种赤裸裸的性别歧视,他说:“我们有情妇让我们取乐;有小妾和妓女供我们满足情欲;还有妻子替我们生育后代。” 在希腊文明中,就像在古代的其他所有文明中一样,隔离女子的严格规定仅适用于上层社会的女子。家境不富裕的女子无法做到终日闲坐在家、躲避世人。她们不得不出去干活,帮着养家糊口。在街上和市场里很少能见到有钱人家的女子,但是,劳动妇女却四处可见。她们或在作坊做工,或在市场售货,或在富人家中做用人、保姆或侍女,以挣钱补贴家用。亚里士多德曾在书中道出了阶级对妇女生活性质的决定作用:穷人家没有奴隶,所以他们不得不允许自家的女人走出家门,抛头露面。 虽然这些缺点是基本的,但是,评价古典希腊,不应看它哪些没做到,而应看它做了什么。如果这条标准可以确立,那么古典希腊的贡献及其历史意义也就极其明显而突出。自由探究的精神,民主政体的理论和实践,多种形式的艺术、文学和哲学思想,对个人自由和个人责任心的强调——所有这些构成了古典希腊留给人类的光辉遗产。 四、希腊化时代,公元前336——前31年 由于亚历山大大帝的征服,古典希腊文化普及到整个中东,形成一个新文明,希腊化时代一词就来源于此。公元前336年,亚历山大继承其父亲腓力二世的王位后,首先严厉地镇压了底比斯的反抗,使其他希腊城邦只好默认他的统治;接着,于公元前334年,他率领马其顿士兵向东方的波斯人发动进攻。渡过赫勒斯滂海峡(今达达尼尔海峡)后,首先侵占小亚细亚,然后攻占叙利亚、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公元前330年,占领大流士的国都波斯波利斯,征服整个波斯。第二年,征服者继续东进至兴都库什山和大夏,再从那里向印度进发,深入旁遮普。只是由于士兵们拒绝再前进,亚历山大才不得不从印度退回巴比伦,公元前323年他在那里患恶性疟疾病逝,终年33岁。 亚历山大病逝后,他的部将为争夺对庞大帝国的控制权而长期彼此征战;到公元前3世纪初,形成三个王国。一是马其顿王国,它回复原状,成为一个疆域不大、希腊化的民族王国,虽未能直接统治其南面的希腊诸城邦,但基本上控制了这些地区。另外一个是托勒密王朝统治下的埃及王国,它自然资源丰富,又有大海和沙漠作坚固的屏障,是三个王国中维持最久的一个。最后一个是塞琉西王朝统治下的王国,它由帝国的亚洲诸行省组成,是三个王国中疆域最广的一个。正因为这些王国拥有大量土地物产,它们只得跟周围许多敌人进行连续不断、难以取胜的战争。它们先把在印度的行省割让给印度国王旃陀罗笈多,接着又将小亚细亚割与凯尔特族入侵者,将波斯和美索不达米亚割与帕提亚人。最后,公元前1世纪,罗马征服了地中海沿岸旧帝国遗留下来的行省,征服了马其顿和埃及,从而结束了希腊化时代,开始了罗马时代。 虽然亚历山大的帝国是短暂的,但继其而起的诸王国却完整程度不等地生存了三个世纪,在这期间,中东也希腊化了。埃及和亚洲诸行省土地富饶,提供了种种前所未有的机会;成千上万的希腊商人、行政官员、教师、专门职业者和雇佣兵受这些机会的吸引,从各自的城邦移居那里。从而,为新的希腊化文明——一个实际上各方面都与其前身古典文明不同的混合创造物——奠定了基础。 城邦遭到破坏,日渐衰微,所以政治结构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希腊城邦为了生存下去,试行建立同盟。亚该亚同盟包括除斯巴达以外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各城邦,埃托利亚同盟包括除雅典以外几乎整个希腊中部。虽然它们常被描绘成联邦组织,但实际上只是些中心权力机关没什么权力的同盟。它们过于软弱,建立得也太晚,使诸城邦在罗马军团到来之前,只能在邻近一个或另一个帝国的势力范围内活动。 就后起诸王国的城市来说,它们与古典时代的希腊城邦完全不同。它们内部由于希腊移民与土著民族间的差别而分裂。而且,它们总是完全从属于一个或另一个帝国。如果城市居民由于暴虐的国君——或者更坏,由于懦弱的国君——而遭难,城市也无能为力。实际决定不是由公民大会,而是在法庭或战场上做出的。因而,可以理解,城市居民都全力以赴地积聚财富,贪图享受,让贫民和奴隶自己设法谋生。于是,旧城邦的公民精神和社会内聚力为自私自利和阶级斗争所取代。 经济状况和经济制度也发生了根本变化。希腊本土不仅政治晦暗,而且经济衰落。过去,它依靠出口酒、油和各种制造品来换取海外殖民地的各种粮食和原材料。但是,到公元前4世纪时,这些殖民地已扎根下来,发展了自己的工业、葡萄园和橄榄园。 虽然希腊本土经济衰微,但许多希腊人却因移居此时向他们开放的中东而致富。他们以冒险精神和先进的商业、金融方法做出许多贡献。他们发现了波斯王朝积蓄的大量金银财宝,使之流通;采用或更广泛地使用诸如空吸式活塞泵、水车、螺丝钻子和水压机等技术发明。希腊人还掌握大规模的公共工程和国有企业,包括灌溉系统、矿山、采石场、盐田、“皇田”和制造华美织物和陶器的工场。结果,地区经济一体化发展,地区贸易和生产率获得相应增长。不过,收入的分配极为不当。虽然投机商利用收益的增长大发其财,但奴隶数目增加,自由劳动者的地位下降。总之,这是一个不仅生产率不断提高,而且经济不平等和社会冲突也日渐加剧的时期。 希腊化时代的普通人不仅在经济上,而且在心理上也受到了冲击。随着许许多多的人被逐出传统的环境,他们在新的大城市感到不知所措。过去,在旧城邦,生活比较简单。法律、道德、宗教和义务全有明确规定,为大家所普遍接受。而现在,所有这一切都消失了,城市居民发现自己处于一个无定形的世界之中。而且希腊化城市也常因种族、文化以及阶级的分裂而陷于四分五裂的境地。统治者采用诸如救世主和保护人之类的称号,努力培养个人效忠的神秘气氛。但是,这种手段并不能持久地解决问题。每个人都仍然面临着面对当时压倒一切的非人的力量该如何处世立身的问题。 知识分子的反应倾向于摆脱俗务,由理性转向神秘主义。这反映在当时颇为风行的传奇式的冒险活动和乌托邦的文学中。作者们所描绘的理想社会,不是希腊多石地面上的城邦,而是世界尽头五彩缤纷的仙境。这一时代的小说中,描写印度洋岛上乌托邦社会的小说特别受欢迎。这些乌托邦社会有幸享有能满足一切物质需要的天然财富,居住在岛上的人过着“简单而有节制的生活……没有妒忌和斗争”。这种逃避现实的倾向也反映在当时诸如犬儒主义、怀疑主义、享乐主义和禁欲主义之类的哲学中。这些哲学虽然有许多方面殊为不同,但通常关心的都是追求个人幸福,而不是社会福利。 如果说哲学是有教养的上流社会的宗教,那么下等社会的宗教则很不相同。下等社会信奉源自东方的宗教——密特拉教、诺斯替教、埃及的母亲神伊希斯和迦勒底人的星相宗教。所有这些宗教都允诺来世的救赎;都令人宽慰地保证天国的到来,以满足受苦大众的感情需要。因而,古典希腊的现世主义和理性主义此时让位于神秘主义和修来世。 考虑到哲学和宗教的这些反理性主义的趋向,会使人吃惊地注意到希腊化时代在科学方面取得的进步超过了17世纪以前任何别的时期。这部分地是由于亚历山大的征服提供了经济良机。大大扩展的市场激发人们改进技术,从而提高产量,增加收益。后起诸王国间以及它们与外部强国间连续不断的战争产生了对较复杂的武器的需要。希腊科学与中东科学(不仅包括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的科学,在一定程度上还包括印度科学)间的直接交流也同样起了促进的作用。最后,希腊化国家的马其顿统治者是在希腊学问享有盛誉的气氛中成长起来的,他们慷慨地支持科学研究。埃及的情况尤其如此。埃及的亚历山大图书博物馆实际是历史上最早由国家供养的研究院。它包括天文台、实验室、解剖室、植物园、动物园和一个藏书达50万册至70万册的图书馆。当时,还曾发生过早期“人才流失”的现象,整个地中海世界的哲学家、数学家、医生、植物学家、动物学家、天文学家、语言学家、地理学家、艺术家和诗人,由于受适意且激励人的气氛、极好的设备、免费的膳宿和令人羡慕的薪酬的吸引,纷纷来到埃及。 在数学方面,欧几里得是以《几何原本》而闻名的最杰出的人物。在天文学方面,希帕恰斯发明了一直使用到近代的大部分仪器,并编制了最早的星座图表。托勒密根据希腊化时代的天文学知识编辑而成的书,一直是文艺复兴时期以前最有名的著作和权威的教科书。最有独到见解的是阿利斯塔克,他第一个了解到宇宙的宏大规模,认为居于宇宙之中心的是太阳而不是地球。他的观点,支持的人寥寥无几,被看作与日常经验相违,是邪恶的。因而,托勒密的“地心说”体系在整个中世纪时代仍为人们所普遍接受。天文学的进步促进了科学地理学的发展。主持亚历山大博物馆的埃拉托斯特尼计算出地球周长为2.47万英里;这距实际数值仅相差202英里,直到18世纪才得到订正。他还画了一张标明纬度的世界人口居住图,根据大西洋和印度洋潮水的涨落推断出诸海相连,欧洲、亚洲和非洲组成一个巨大的岛屿。 希腊化时代,科学的卓越贡献多半在医学和力学方面。博物馆鼓励人们从事解剖学研究,因而医生们此时首次了解到心脏在血液循环中的作用、脉搏的重要性、感觉神经和运动神经的功能以及大脑的脑回。这方面的知识,大都是通过百科全书式的伟大医学家盖伦传布开来;他的著作给人以深刻印象,以至于直到近代以前,医生们都不敢对他表示疑问,也不敢朝新的方向努力。力学方面的杰出人物是阿基米德,他是流体静力学即后用来检验金属纯度的浮体定律的创立者。他还发明了战争中用的精巧的机器,制定了螺旋、滑轮和杠杆原理;关于后者,据说他有一句豪言:“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 总之,希腊化时代的历史意义在于:它打破了历史上形成的东、西方各自独立发展的模型,将它们合二为一。现在,人们首次想到把整个文明世界当作一个单位。起先,埃及人和马其顿人是以征服者和统治者的身份去东方的,他们强制推行希腊化模式。但是,在这一过程中,他们自己也发生了变化,使随后产生的希腊化文明成为一个混合物,而不是来自其他地区的移植物。最后,东方的宗教也传播到西方,大大地促进了罗马帝国和中世纪欧洲的转变。 五、早期共和国,至公元前264年 其时,希腊诸城邦仍像过去那样彼此征战不休。它们组织了一些同盟,如亚该亚同盟和埃托利亚同盟,但事实证明,没有一个同盟是持久的、有效的。尽管得到过许多警告,但互不团结的希腊人还是忽视了罗马人日益崛起的势力。罗马人在击败他们在地中海西部的劲敌迦太基人之后,转而东征。他们先是征服马其顿和业已分裂的希腊城邦,然后侵占了整个希腊化东方。 为什么罗马人能够成为整个地中海乃至整个欧洲的主人?实际上,希腊人和罗马人的早期历史有许多相似处。两者均起于同一种族,正如印欧语系的亚该亚人和多利安人是沿巴尔干半岛进入希腊那样,印欧语系的拉丁人是沿意大利半岛抵达台伯河南岸。罗马是那时形成的拉丁人共同体中的一个,位于台伯河旁可以方便地涉水过河的地势最低处和小船能够抵达的地势最高处。其战略位置颇同泰晤士河旁的伦敦,使罗马一开始就比其他拉丁居留地更宜于经营商业和接受外来影响。 主要的外来影响来自先前从海外移居意大利的两个文明民族——伊特鲁斯坎人和希腊人。伊特鲁斯坎人可能来自小亚细亚,于公元前800年前后移居台伯河北面,然后征服南面的拉丁人。在他们的统治被推翻之前,他们将自己所信奉的男、女诸神,有关拱门和拱顶的知识,以及通过检查动物内脏来占卜的典型的东方习俗传给了罗马人。希腊人出现于伊特鲁斯坎人到来之后不久,他们在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建立起若干殖民地,包括塔伦坦、叙拉古和那不勒斯。他们对拉丁人的贡献有字母表、若干艺术与神话、某些宗教观念和习俗,其中还包括其本体取自希腊神话的罗马诸神。希腊神话中的宙斯、赫耳墨斯和阿耳忒弥斯成为罗马神话中的朱庇特、墨丘利和狄安娜。 约公元前500年,罗马驱逐了它的最后一个伊特鲁斯坎国王,开始成为独立城邦。在短短几年里,它征服了周围诸民族,控制了从亚平宁山脉到海岸的整个拉丁平原。罗马城邦形成时期的制度与早期希腊城邦的制度相似。最初,国王拥有帝权,即最高权力,只有由贵族组成的咨询委员会和仅能对立法表示赞成或反对的民众大会对国王具有一定约束力。后来,如同在希腊那样,君主政体被废除,贵族成为社会的统治者。从前由国王掌握的帝权这时转到两名执政官手中;执政官由选举产生,任期一年,总是由贵族担任。元老院是主要立法机关,也是贵族团体,甚至在接纳若干平民后其性质仍然不变。 当罗马完成希腊城邦力所不及的事业,即征服和统一整个半岛时,罗马与希腊城邦的发展出现了很大不同。罗马能够征服意大利半岛,而诸希腊城邦却没有一个能统一希腊本土,更不用说整个巴尔干半岛了,这是为什么呢?一个原因是两者地形显著不同。巴尔干半岛山峦重叠,实际上,“巴尔干”这一名字就是从土耳其语的“山脉”一词派生而来的。希腊到处是交叉重叠的山脉,而意大利却只有一条南北走向、中间没有横断山脉、不难翻越的亚平宁山脉。因而,意大利半岛没有给隔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地区,相应就更易于统一和保持统一。而且,由于没有像巴尔干那样的山脉,罗马公路网——例如,有名的阿庇乌大道就是顺着靴子状的意大利半岛从罗马一直通到靴子跟部的布朗迪西恩——就将整个意大利联结成一体。实际上,阿庇乌大道现仍存在,1943年英国和美国军队在意大利南部登陆时还使用过。 罗马人获得成功的另一原因是,他们对待意大利其他民族的做法很开明。早先,雅典向希腊同伴征收贡物,且从不给予他们公民权。而罗马,则准许半岛约四分之一的居民享有充分的公民权,其余的人享有拉丁公民权,即一种大而不充分的特权。所有的人都享有人身自由,由此造成的唯一不足仅在于不能控制对外关系,不能强征人们服兵役。这一政策挽救了罗马,因为在迦太基的汉尼拔在半岛上转战南北、所向披靡的关键几年里,罗马的意大利诸同盟者仍对罗马保持忠诚。 最后,罗马人获胜还由于他们拥有优势的兵力,发明了高明的战略。在与邻邦作战时,他们认识到,传统的由8000人组成的方阵过于庞大,难以指挥,尤其在多山地区作战时。所以,他们将军队组织成120人一支的“支队”;30支支队,即3600人,组成军团。军团还配有骑兵保护其侧翼。除传统的头盔、盾、长矛和剑之外,罗马人还用有效的进攻型武器即铁尖标枪来装备军团。作战时,军团士兵先从远处将标枪掷向敌人,然后巧妙地利用敌人队形的缺口进攻逃跑者。 到公元前295年,罗马人已夺得意大利中部,并向南推进,兵临地处半岛“足背”、繁荣的希腊殖民城市塔伦坦城下。塔伦坦人向皮洛士求援,皮洛士是希腊伊庇鲁斯的国王,被汉尼拔誉为其将才仅次于亚历山大。皮洛士获得了两次“皮洛士胜利”,但是他承担不起为此付出的重大损失,而罗马人虽然损失更为惨重,却有75万意大利战斗人员作其后备。所以,皮洛士于公元前272年撤退,临走时,他颇有见识地说:“我为罗马和迦太基留下一个多好的战场!”仅过了八年,也就是公元前264年,罗马和迦太基在西西里岛交战。 在论述布匿战争——腓尼基人的拉丁名词叫布匿克斯,故名——之前,须先提一下罗马制度的某些民主化趋向。平民们曾为得胜的军团提供人力,所以他们处于要求政治上得到让步的有利地位。当他们的要求遭到拒绝时,他们就采取罢工这种新颖而有效的方式,即一起撤出城市,直到全部要求得到满足为止。平民们运用这一方式率先取得的一个好处是,有权选择被称为保民官的官吏来保护自身的利益。保民官由新的平民大会选举产生,平民大会还关心与群众有关的其他事务。政治上得到的其他让步包括:写下法律条文,公之于众;限制任何个人所能拥有的土地的数量。 因而,到公元前265年,意大利的霸主罗马正在经历一个民主化的过程。可以设想,这一民主化过程原本会使罗马最终成为世界历史上第一个民主民族国家。不过,这种可能性即便实际上是存在的,也会由于此时把罗马卷入其中的一系列海外战争,而被有力地消除。战争将罗马改造成一个伟大的帝国,不过,战争也深刻地改变了罗马国内的制度,民主化趋向的夭折是许多灾难中的一个。 六、后期共和国,公元前265——前27年 罗马从意大利半岛上的一个共和国转变为一个庞大的帝国,是突然而惊人的,这使人联想起亚历山大的征服。确实,马其顿和罗马都有一些共同的基本因素可用来解释它们的急剧扩张。它们都发展起优良的军用器械和高超的军事技术,而且,与波斯帝国和诸后起的希腊化国家不同:后者社会衰微、四分五裂,而前者却都享有社会生气勃勃、团结成一体这一极其重要的优势。 罗马的劲敌迦太基,最初是建于公元前850年的腓尼基人的殖民地。由于几乎垄断了地中海西部的中转贸易,它逐渐变得富强起来。它倚仗活动范围广阔的舰队和雇佣军,控制了非洲西北部、西班牙南部、撒丁、科西嘉和西西里岛西部。最初,罗马和迦太基之间没有任何直接冲突,原因很简单:一个是陆上强国,另一个是海上强国。但是,当罗马人征服意大利南部时,冲突发生了:西西里岛距罗马人新获得的殖民地非常近,而迦太基对西西里岛的影响又日渐增长,这使罗马人深感忧虑。 第一次布匿战争(公元前264——前241年)迫使罗马人第一次转向海上。他们建立起一支海军,通过变海战为甲板上的近身格斗,顽强地挫败迦太基人,夺取了西西里岛。这时,两大强国间的殊死斗争已不可避免。罗马花了20年时间征服波河流域的凯尔特族部落,从而增加了农民士兵的后备军。迦太基为了补偿西西里岛的丧失,就加强对西班牙的控制。以西班牙为基地,迦太基伟大的战略家汉尼拔于公元前218年率军翻越阿尔卑斯山,大胆入侵意大利,从而开始了第二次布匿战争(公元前218——前201年)。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战役中,尤其是在伟大的坎尼战役(公元前216年)中,击败罗马人。可是,罗马同盟军对罗马的忠诚使他未能获得最后胜利。当罗马军在迦太基附近登陆时,所向无敌的汉尼拔奉召从意大利返国驰援,在本国终遭失败。罗马又一次耗竭了它的对手。公元前201年,迦太基被迫缔结和约,结果,仅保留一小块本国领土、城墙和十艘舰只——仅够驱逐海盗。迦太基人尽管遭到这一灾难性的失败,可在经济上却获得非凡的复苏。但是,这只能使罗马惊恐,无情地发动第三次布匿战争(公元前149——前146年)。结果,迦太基被攻占,城市遭到彻底的毁灭,残存人口悉数沦为奴隶。 随着这三次布匿战争,罗马坠入一个连锁反应:征服导致进一步的征服。一个原因是罗马拥有压倒一切的力量;清除迦太基后,它成了地中海头号强国。此外,征服能带来明显的好处,从每个新行省可获得源源不断的战利品、奴隶和贡物。最后,存在与辽阔的帝国疆域相联系的不可避免的支持和挑战。例如,马其顿国王腓力五世曾在第二次布匿战争期间援助汉尼拔,所以,罗马灭掉迦太基后,就转而攻击马其顿。接着而来的马其顿战争只是罗马人在中东几大强国——马其顿、塞琉西王朝的叙利亚、托勒密王朝的埃及、希腊城邦的埃托利亚同盟和亚该亚同盟——之间巧妙地挑拨离间所引起的一系列战争中的头一场。 这样,罗马人迅速地接连蹂躏、并吞了马其顿、希腊、小亚细亚的帕加马、比希尼亚和西利西亚,然后是塞琉西王朝的叙利亚,最后,于公元前30年并吞埃及。罗马人还以这一方式接管了东方诸后起的希腊化国家。不过在亚洲,他们仅在地中海沿岸一带获得若干行省,整个内地则沦陷于帕提亚,因而帕提亚成为罗马在东方的主要对手。当时,尤里乌斯·恺撒有很高的声威,他于(公元前58——前49年)征服了英吉利海峡与地中海之间的整个高卢。最后,公元1世纪时,罗马开始对不列颠的长期占领,并在克莱德湾和福斯湾之间修筑一道防御工事,巩固占领地。罗马人在北欧的统治范围大抵如此。 罗马对待新获得的行省并不像早先对待意大利同盟者那样宽宏大量。元老院任命的诸行省总督只要向罗马本国送交大量的贡物、税款、谷物和奴隶,就可以为所欲为,结果导致了肆无忌惮的剥削和敲诈勒索。西塞罗在以下控告中描述了总督盖尤斯·威勒斯在西西里岛的恶政(公元前73——前71年),这种恶政在当时是很平常的,并不罕见。他说: 通过一种新的无原则管控,从农民钱袋中榨取无数的金钱;对待我们最忠实的盟友,就像对待民族死敌一样;折磨和处死罗马公民,好像他们是奴隶一般;罪大恶极的罪犯可以用钱买得无罪释放,而最正直、最诚实的人却……未予审问即被判罪、遭到放逐;听任设防港口和城市遭受海盗和冒险家的攻击。让西西里士兵和水手、我们的盟友和朋友给活活饿死;尤使我们民族蒙受巨大耻辱的是,装备精良的舰队被击毁,化为乌有。著名的古代艺术品,其中有些还是富有的国王们的礼物……全被这位总督劫夺、掠去。他不仅如此对待城市的雕像和艺术品,而且还洗劫最神圣、最受崇拜的圣殿;如果一个神,其神像的制作工艺超过古代一般水平,具有一定的艺术价值,那他就决不会留给西西里人民。 这些政策对罗马本国也有不利的影响,几乎就像罗马对诸属地的影响一样。由于汉尼拔多次征伐所造成的破坏,以及战争期间长年在海外服役,意大利许多小农遭到破产。廉价谷物和成群奴隶又源源不断地从征服地流入罗马,故农民们不得不把自己的土地出卖给新的极其富有的阶级。那些富人急欲积聚大地产,因为在他们的心目中,经营农业仍是有身份的人的唯一体面的职业。所以在意大利,公元前2世纪时,为在外地主所有、由奴隶们劳作的大庄园不断增加。失去土地的农民流入城市,住在肮脏的屋子里,再一次与奴隶们竞争工作机会。官方关心的只是向他们提供“面包和马戏”,以免发生骚动。城市生活尽管也不安稳,但至少是令人兴奋、有吸引力的。虽然诗人们大声赞美乡村生活的种种美好,可农民们自己并不这样认为,他们继续成群结队地涌向被当时的历史学家萨卢斯特称为“公共厕所”的罗马。 罗马帝国在政治方面取得的成果和经济方面一样,也是苦涩的。早期的民主化趋向因元老院在海外指挥的战争节节胜利、其威望和权力大大增加而转向相反方向。新的城市下层民众也不再成为民主政府的基础,因为他们总是乐于出卖自己的选票或支持那些答应帮他们解除困境的煽动者。此外,军队的性质也起了变化,成为一种破坏性力量。帝国的职责要求建立一支大规模的常备军,征召有产者服短期兵役已不再能满足帝国的需要。所以,凡是志愿当兵的皆可入伍,破产农民开始长期服兵役。结果,罗马军团由平民军队变为职业军队。此时,士兵们首先效忠的不是国家,而是他们的指挥官;他们指望从指挥官那里分得一份战利品和可供大家分配的土地。将军们愈来愈开始把交给他们指挥的军团看成自己的附庸军,利用附庸军来大发个人之财。 帝国的扩张也给文化带来破坏性影响。原先,罗马人传统的美德也就是贫穷、勤勉的农民所具有的美德,但是,当大量财富开始源源涌入首都时,有关节俭、禁欲和勤劳的古老说教很快被遗忘了。疯狂的金钱争夺、暴发户故意炫耀的挥霍浪费,以及对人类一切社会准则的冷漠无视,成为共和国末期的主要特征。当时有人曾抱怨说:“罗马已成了这样一个城市,在那里,情妇的价格高于耕地,一盆腌鱼的价格高于耕地人。” 根据以上所述,可以明白,从公元前146年布匿战争结束至公元前27年罗马共和国结束这一时期,是一个充满危机——阶级斗争、奴隶起义和愈演愈烈的军人干政——的时期。开始时,提比留·格拉古和他的兄弟盖约·格拉古勇敢地进行了一场改革运动。他们试图利用自己由竞选获得的保民官的地位来实施温和的土地分配方案。可是寡头政治的执政者坚决反对,并不惜使用暴力来达到他们的目的。公元前133年,提比留连同他的支持者约300人一起被杀。12年后,盖约也被迫自杀,元老院恢复了它的统治。 格拉古兄弟的命运表明,温和有序的改革是不可能成功的。此时,帝国因上层将领的争权夺利和下层奴隶的起义而四分五裂。最重大的起义是公元前73年爆发的斯巴达克起义。整个帝国制度一时摇摇欲坠,但最终,斯巴达克还是被打败了,通向罗马的大道两旁满是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起义追随者。 最后的胜利者是高卢的征服者尤里乌斯·恺撒,他建立了一支强大、忠实的军队。公元前49年,他渡过将高卢和意大利分隔开来的鲁比孔河,在一系列辉煌的战役中击败了由其对手庞培指挥的元老院的军队。此时,恺撒成了帝国无可争辩的主人。至于恺撒会运用到手的权力做些什么,我们无法知晓,因为公元前44年,他被旧寡头政治的代表人物谋杀了。 恺撒死后,他的养子和继承人屋大维与政治冒险家马克·安东尼进行了一场长达13年的争权夺利的战争。屋大维在亚克兴角的海战(公元前31年)中打败了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从此他一人总揽政权。那时他才33岁,伟大的亚历山大在这一年纪时已与世长辞,而屋大维则又活了44年;在这期间,他为帝国的黄金时代、长达200年的和平和稳定奠定了基础。 七、早期帝国,公元前27——公元284年 公元前27年,元老院授予屋大维“奥古斯都”和“大元帅”的尊号,象征罗马已由共和国转变为帝国。虽然屋大维声称他更喜欢共和国“第一公民”(元首)的称号,但实际上他像皇帝一样行事,在损害元老院和公民会议的情况下集大权于一身。他创立了由他亲自监督的中央集权制度,直接控制诸行省总督,严厉惩罚总督中犯有贪污受贿、敲诈勒索等罪行的人。他规定收税标准,使收税成为国家的职责,而不再是贪得无厌的包税人私人的事。他严密控制军队,让士兵们得到很好的待遇,使他们直接对他宣誓效忠。他还创建了一支常备海军,镇压海盗,保护帝国各地间商品和军队的运送。 开始以奥古斯都闻名的屋大维通过这些措施,建立了有效的行政管理体系,确保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和平能维持200年之久。确实,奥古斯都之后的四个皇帝——提比略(公元14—37年在位)、卡利古拉(公元37—41年在位)、克劳狄(公元41—54年在位)和尼禄(公元54—68年在位)——都是不称职的。但是,帝国经受住了他们的暴政,并在此后“五贤帝”——涅尔瓦(公元96—98年在位)、图拉真(公元98—117年在位)、哈德良(公元117—138年在位)、安东尼·庇护(公元138—161年在位)和马可·奥勒留(公元161—180年在位)——的统治下繁盛起来。在“五贤帝”统治期间,罗马帝国的疆域达到最大范围,其文化处于极盛时期。 当时,从福斯湾到克莱德湾的防御工事是帝国最北面的边界线。莱茵河和多瑙河则是东北面的天然边界线,这条边界线进一步向东绕过多瑙河的北面囊括整个达契亚(今罗马尼亚)。小亚细亚和埃及是罗马的属地,不过这两地间的边界线紧靠地中海沿岸,把一大块内地留给帕提亚人,公元224年后,这块内地归萨萨尼亚人所有。同样,在北非,罗马人以撒哈拉沙漠为南部边界线,控制了埃及和大西洋间的沿海地区。 这一有着牢固天然边界线的巨大地区构成了一个繁荣的、实际上自给自足的经济单元。在这数百年间,促使帝国经济繁荣的有各种因素,包括诚实而有效的行政管理、稳定的币制、大规模的公共工程以及帝国内外广泛的贸易等。国内的自由贸易保证来自埃及的小麦、纸莎草纸和玻璃制品,来自叙利亚的亚麻布、毛织品和各种水果,来自小亚细亚的羊毛、木材和小地毯,来自意大利的酒、油和各种制成品,来自高卢的谷物、肉类和羊毛,以及来自西班牙和不列颠的各种矿物,能畅通无阻地销往各地。罗马人还从帝国外面进口某些商品:波罗的海地区的琥珀、毛皮和奴隶,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的象牙、黄金和奴隶,以及占有重要地位的亚洲的各种奢侈品,其中包括香料、宝石、调味品和最受欢迎的丝绸。由于国内外贸易殷盛,主要商品和奢侈品从近至高卢、远至中国的地方源源涌入首都,其数量之多,使主要商品足以保证100万人的衣食穿用,使奢侈品足够满足西方世界统治者的挥霍浪费。 在文化方面,罗马人的主要成就是把城市文化连同它所带来的一切扩展到中欧和西欧。这方面,罗马人在西方所起的作用和希腊人在中东所起的作用相似。公元前3世纪,也就是亚历山大之后,希腊人建立了许多城市,将希腊文化传播到远至印度和中亚。现在,罗马人也建立了许多城市,如不列颠的伦敦和科尔切斯特,高卢的奥顿和瓦依松,以及德意志的特里尔和科隆。这些城市,占地面积从20英亩至500英亩大小不等,比起凯尔特人和日耳曼人的较为肮脏的山顶要塞和村庄,有了明显的改进。甚至这些城市中奴隶的住处也比当时本地村民的茅舍要卫生。此外,这些城市还拥有使人身体舒适的公共澡堂、令人心情愉快的公共剧场,以及住宅区、公共市场和商店。这些城市不但构成了帝国政治制度的基本细胞,而且还构成了帝国文化的基本细胞。 当然,帝国最伟大的城市是罗马。它占地5000英亩,其人口据估计,公元2世纪时有100多万。游览者会注意到,在贫民居住的拥挤的住房里没有任何卫生设备,替代它们的是精心设计的设有大理石座位、饰以诸神或英雄雕像的公共厕所。结果带来一个不可避免的副产品:便壶都放到街上。这种情况是常见的,罗马法中多处提到这一习俗。还有值得注意的是,街上没有任何照明设备,遇到没有月光的夜晚,整个首都便陷入一片漆黑之中。人人都躲在家里,无人敢冒险外出,只有富人们例外,因为他们外出时,有奴隶手举火把护送,保护他们免遭强盗的攻击。白天街道上人来人往,嘈杂极了。小贩大声叫卖货物,兑换钱的人敲着硬币,修补匠敲打锤子,玩蛇人吹奏长笛,乞丐向过路人哀诉自己的不幸。夜间的罗马也不安宁。由于白天禁止运输车从街上通过,太阳一落,立即出现一长列由运货马车、驮畜和赶马车人组成的队伍。这一夜间运输使罗马人注定要永久失眠,除非他们富裕得可以住到与世隔绝的别墅里去。 这种环境下的生活之所以还过得下去,是因为国家提供了大众娱乐活动。其中最受欢迎的是赛车和角斗赛。罗马豪华的公共浴室也为较好地度过闲暇时间提供了条件。这些公共浴室是精心建造的,戴克里先时期的公共浴室占地32英亩,卡拉卡拉时期的公共浴室占地27英亩。这种公共浴室比起结构简单的浴池,其服务项目当然要多得多。它们除提供热水浴、温水浴和冷水浴以外,还设有运动场所、休息室、花园和图书馆。总之,它们是规模宏大的“运动俱乐部”,它们绝妙地促进了“健全的头脑寓于健康的身体”这一理想的实现。 最后,罗马在这几个世纪里也是帝国文化的中心。这一文化如前所述,基本上源自希腊,尤其是在文学、艺术和哲学诸领域。但是在工程和法律方面,罗马人因爱好实践,故做出了自己的重要贡献。比较典型的是,罗马人虽在理论科学上没什么建树,可在开挖沟渠、铺设下水道网、建造桥梁和公路方面是很出色的。公路筑得极好,其底层是置于坚硬泥土中的大石头,中层为沙砾,上层是大石板。路面被仔细地修成中凸形,使路面的水能排入公路两侧的沟渠内。这些出色的公路连同途中的桥梁因建造得好,故一直使用到中世纪,有些甚至使用到现在。同样,罗马的建筑物也和希腊的大不相同,主要是些世俗建筑物,如浴室、圆形剧场、运动场和凯旋门等。罗马的新型建筑材料——混凝土、砖和灰泥——使罗马人为大型建筑物修建宏伟的拱顶结构成为可能。 也许罗马人在思想上的一个最重要的贡献是,他们的法律是基于理性而不是习俗。罗马人最早的法律是于公元前450年前后制定的《十二铜表法》,这是一部简单、保守、代表农业民族的成文法。随着商业和帝国的发展,生活日益复杂,原先的法律不再能满足需要。外国人在罗马可能遭到关押,他的财产可能被没收,就是一个典型的问题。若遇上这种情况,该适用什么法律呢,尤其是考虑到当时存在这样的观念:一个民族无论去何处,总携带它自己的法律。罗马人设立专门法庭来审理这类案件。多次审理的结果使他们认识到,外来民族中有许多法律制度,但是近乎普遍适用的法律原则只有少数几条。因而他们制定了一部新的法律——《万国法》,即国际法。他们认为这部法律对罗马人与非罗马人皆可适用。 《十二铜表法》也规定了罗马妇女的从属地位,她们必须服从家庭中最年长的男性继承人即家长的权威。这一法律制度包括了夫权原则;按照该原则,丈夫是一家之主。因此,丈夫享有绝对权力,其中包括决定家庭全体成员生死的权力和将家庭成员出卖为奴隶的权力。但是,罗马妇女与希腊妇女不同,她们享有继承和获得不动产的权利,而且不经监护人同意就能处理不动产。此外,罗马妇女也不像她们的雅典姐妹那样被牢牢地关在住宅区内。从共和国到帝国的过渡时期存在种种变化,所以作判断是要冒风险的。不过,可以有把握地下结论说,罗马妇女比起希腊妇女,其境况要好些,虽然她们依然明显地从属于男人。 八、后期帝国,284—476年 罗马的伟大时代随着公元180年马可·奥勒留的去世而告结束。他的前任们有一段时间是将继承权传给确有才能的养子们,这一制度使极有才能的统治者得以一个接一个地上任。但是,马可·奥勒留却让他的亲生儿子康茂德作继承人,其结果是灾难性的。康茂德无视其作为帝国首脑应尽的职责,将大部分时间用于观看车赛和角斗赛。公元192年年底,康茂德遇刺身亡,他之后的统治者绝大部分和他一样不称职。那时,奥古斯都为保护首都安全而创立的训练有素、报酬优厚的禁卫军已不受控制,皇帝只有在得到禁卫军支持时才能掌权。从公元235年至284年这一段时期里,有过20多个皇帝,可只有一个是自然死亡。中央的分裂必然会削弱边境的防御。西方的边远行省遭到诸日耳曼部落的蹂躏,东方的边远行省受到萨萨尼亚人重新崛起的波斯帝国的侵犯。 公元3世纪,帝国的衰微由于坚强而有才干的皇帝戴克里先(284—305年在位)和君士坦丁(306—337年在位)先后即位而一度中止。他们为加强帝国统一采取了不少政策,对各方面实行严格管制就是其中的一项,是应种种急需而逐步实施的。由于某些农田无人耕种,帝国就要求村庄为这些被放弃的土地交纳集体税。由于通货膨胀日益加剧,帝国就颁布有名的物价敕令(公元301年),规定数千种商品和劳务的最高价格,价格根据商品质量和劳务种类的不同而不同。由于利息率不断猛涨,就将利息率限制在6%—12%之间,利息率的高低取决于所冒风险的大小。某些产品的短缺引起对出口商品的禁止,如各种粮食和诸如铁、青铜、武器、军队装备和马之类的“战略物资”。对这些方面的控制实质上一直扩大到等级制度方面。君士坦丁要求每个士兵的儿子继续当士兵,除非他不适宜服兵役。同样,农业劳动者必须永久地、世世代代地务农。这一趋势后来扩大到所有被认为是必不可少或后继无人的行业。 在这一困难时期采取的另一政策是实行分区治理。帝国经济状况的恶化证明这样做是必需的。戴克里先将国土划分成两部分,东半部归他自己管辖,西半部由他新任命的共同皇帝分掌。当君士坦丁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古希腊殖民城市拜占庭的所在地建立一个新都时,这一划分进一步强固了。新都选择这一地点是很鼓舞人心的,因为这座不久后被称为君士坦丁堡的新城由于海峡两端狭窄而易于防守,并为抵达地处边区的极其重要的多瑙河和幼发拉底河提供了便利的通路。因而,君士坦丁堡成为当时世界上的一座伟大城市,成为罗马和西部帝国灭亡后的数世纪里,东罗马帝国即拜占庭帝国引以为自豪的首都。 较后的数世纪里,对后世有深刻影响的另一政策与基督教和帝国政府之间的关系有关。君士坦丁做出了通过与基督教合作而不是镇压基督教来谋求稳定和统一的重大决定。这表示历时数世纪的对宗教的一贯态度和做法已告结束。帝国后期阶段,苦难的日常生活使愈来愈多的人转向各种救世宗教以寻求安慰,就跟早先在希腊化东方所发生的情况一样。对皇帝和官方多神教的崇拜已不再能满足人们精神上的需要。赞美神秘的东方诸神的各种宗教性团体为世界观、行为准则以及如何免除罪恶和死亡,提供了令人满意的解释。 诸新宗教中,基督教最为成功。它提出了“一个上帝”即“全能上帝”的教义,来代替多神教的希腊、罗马诸神和一神教的东方膜拜仪式。基督教带来了救世主耶稣——耶稣不是神话中提到的迷宫里的暧昧人物,尽管他是上帝的儿子,却令人惊叹地过着尘世生活——的安慰:“我给你们带来了所有人都将获得极大欢乐的消息。”基督教还保证拯救信徒的灵魂,但是,它不是通过许诺一个星光灿烂的来世,而是通过基督本人复活所预示的个人的复活,使信徒醒悟过来。所有一切中最重要的也许是,基督教在一个混乱不宁的时代,在老百姓感到无家可归、为生活所抛弃之时,提供了友谊。所有的基督徒都是兄弟,他们的聚会常被称作“阿加比”,意为希腊语中的“爱”。他们相互帮助,用自己的虔诚和克己树立了一个能鼓舞人的、富有感染力的榜样。因而,在旧秩序的法律和哲学日益落后于潮流、日益行不通之时,基督教为弱者和地位微贱者提供了顺应潮流的东西和希望。 到公元64年罗马城遭大火时,基督徒已数目大增,竟使尼禄相信,明智之举是谴责基督徒为祸患,并由此开始对基督徒的首次迫害(这样的迫害后来发生过多次)。但是,这仅仅使殉难者死后得到神圣的名声,驱使人们努力改变宗教信仰。在4世纪初对基督徒进行了最后一次大迫害之后,皇帝君士坦丁颁布米兰敕令(公元313年),承认基督徒不再为异教徒,准许基督教同其他宗教一样享有信仰自由。最后,皇帝狄奥多西(379—395年在位)使基督教实际上成为国教。虽然罗马旧贵族和叛教者尤利安皇帝(361—363年在位)为了改宗异教,曾打了一场顽强的维护异教的战争,但到4世纪末,还是基督教占据统治地位。 正像皇帝们采纳基督教是为了促进社会统一那样,他们采用华丽盛大的东方宫廷礼仪也基于这同一原因。戴克里先与授自己以“第一公民”称号的奥古斯都不同,替自己取名乔维安,意即朱庇特在尘世的代表,而君士坦丁皈依基督教后,也摆出一副神圣的架势。自此以后,皇帝们的权力被认为是从神那里得来的,而不是公民们授予的。因此,现在的朝廷仪式使皇帝显得遥远而不可接近。皇帝头戴饰宝石的皇冠,身穿镶金的紫绸长袍,所有臣民都须拜倒在皇帝面前,只有少数权贵在得到准许时可吻皇帝长袍的边。帝国高级官吏也同样享有荣华富贵——掌管财务的人成为“负责神圣的赏赐物的伯爵”,帝国议会被称为“神圣的参议会”。 3世纪和4世纪的皇帝们采用这些措施,勇敢地力求阻挡帝国的衰落。如果光凭决心和努力便能成事,他们原本可取得惊人的成功。实际上,他们的确也多少稳定了形势,但只是暂时的。他们付出巨大努力所得到的最后结果只是延缓而不是避免帝国的灭亡。从406年起,西罗马的皇帝们已无力阻止高卢、西班牙和非洲的法兰克人、勃艮第人、西哥特人和汪达尔人的长期大规模入侵。他们也未能制止410年和455年蛮族人两度洗劫罗马这一最大侮辱。最后,也就是476年,西罗马最后一个皇帝罗慕路斯·奥古斯都在日耳曼即匈奴雇佣军首领奥多亚塞的逼迫下退位。 这一事件虽然现被普遍地当作西罗马帝国灭亡的标志,但在当时,只是说明帝国长达两个多世纪的分崩瓦解的过程已告结束,并没引起多少注意。如果要了解“罗马陷落”的原因,如果可使用大动乱这一传统说法,那就必须确定这一长期然而无情的衰落、直至湮没无闻的过程的动力是什么。 首当其冲,被认为应对“陷落”负责的,当然是日耳曼蛮族。因而,有位法国历史学家断言说:“罗马文明不是自然消亡的,而是被扼杀的。”这一判断可找到一些理由来证明其正确性,不过,即便如此,也不是不可抵挡的游牧部落全凭数量上的优势扫荡一切。历史学家们估计,入侵意大利的东哥特人只有10万左右,征服西班牙和法国南部的西哥特人也只有10万左右,越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北非的汪达尔人总共才8万,占该地区土著居民的1%。 所以,问题仍然是——罗马为什么会“陷落”?最近,有位美国历史学家说:“虽然战争显然是灭亡的原因……但帝国的器质性病是经济。”实际上,这一“器质性病”不仅在罗马帝国,而且在诸希腊化国家、古典希腊甚至更早的古代文明中,都可见到。它们都为生产率低下这一基本问题所折磨。生产率低下是因为,在取得诸如冶金术、犁、轮子、帆和太阳历这些核心发明的新石器时代之后,未能大大地促进技术的发展。 技术停滞不前的根本原因似乎在于奴隶制度,奴隶制度是所有这些文明的普遍公认的组成部分。甚至在古典希腊,虽然那里的奴隶制度从未像在罗马那样猖獗过,但如前所述,亚里士多德已宣称,有些人生来是统治者,有些人生来是被统治者;如果后者拒绝接受预先注定的命运,那么像追猎“野兽”一样追逐他们直至捕获,是“自然正当的”。 奴隶制度的影响是多方面且有害的。它使奴隶失去改进其所从事行业的传统操作方法的积极性;只要有大量的奴隶劳动力可获取,它也使主人丧失促进技术革新的动机。因而,在韦斯巴芗统治时期,当在今罗马圣彼得广场的位置竖立一座方尖碑时,虽然当时有位发明者提出了一项可以大大方便竖碑的技术措施,但皇帝为了不让奴隶们有空闲,宁愿让他们继续从事体力劳动。同样,水车虽然早在公元前1世纪就已为帝国东部行省所知道,可直到公元4世纪奴隶来源枯竭之时,才为罗马所采用。 占有奴隶的社会自然倾向于把体力劳动与奴隶相联系,从而认为从事体力劳动有损于自由民的尊严;这种倾向也同样是有害的。因而,古希腊散文家普卢塔克说,伟大的阿基米德 ……并不认为发明各种军用机械是值得他认真研究的,而仅仅把它们看作他研究几何学时的消遣。不过,他也没有完全做到这一步,因为叙拉古国王希伦一再恳求他,要他将自己的学问从抽象运动转向实际事物,并要他通过将自己的推理应用于日常生活,使它们更易为大多数人所理解。 最早把自己的思想转向后来备受推崇的一门学科即力学的是欧多克索斯和阿契塔。他们通过切合实际的试验和运用各种工具进一步证实,某些问题按理论根据在当时是不可解决的。但是,柏拉图却极为愤怒,痛斥他们,说他们贬低、败坏了优秀的几何学,让几何学由非物质的、智力方面的事物降为物质的、实用的东西,迫使几何学去利用物质,从而需要有大量体力劳动介入,使几何学成为奴隶们从事的对象。结果,力学与几何学相分离,并长期受到哲学家们的鄙视。 奴隶制度通过这些不同的方面,在实行平等主义的新石器时代之后的数千年中,不断地阻止技术革新。奴隶制度在经济方面也抑制了国内市场的发展,因为奴隶们显然无力购买自己的劳动成果,这就限制了国内购买力的增长。 帝国结构上这些根本的缺点在一段时间里由于帝国扩张以及随之而来的大量的战利品、贡物、粮食和奴隶而得到掩盖。但是,在当时那样的技术发展水平上,帝国的扩张受到种种限制,这些限制是由后勤和交通方面的需求所决定的。罗马同中国一样,前进到一定程度,就再也不能前进了。那一限度一经达到,帝国疆界就固定下来,甚至开始缩小,从前隐藏的帝国结构上的缺点渐渐显露出来。 军队从前一直是获取奴隶和物质财富的有用的来源,而现在却成为沉重而不可避免的负担。同样,扩张时期肿胀起来的官僚机构,现在也到了收缩时期,它是不可能维持下去的。过度的支出导致最终无法控制的通货膨胀。例如,在埃及,公元1世纪时,一个计量单位的小麦的价格为6个德拉克马,公元276年时涨为200个德拉克马,314年时涨为9000个德拉克马,334年时涨为7.8万个德拉克马,334年后不久则涨为200多万个德拉克马。面对这样的通货膨胀,货币变得毫无价值,在某些场合,又回复到物物交换。物物交换的趋势随工业不断向农村和外省传播而加速。工业传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包括帝国交通工具的恶化和奴隶供给量的下降,后者使发掘新的劳动力来源成为必需。工业从城市转移到乡村和大庄园意味着帝国在实行重新分配。大庄园不仅拥有农业劳动者,还拥有各种工匠,因而变得愈来愈自给自足。而大庄园愈自给自足,帝国经济则愈分解为一个个自给自足的单位。 经济上的分散必然伴随以政治上的分权。随着贸易的衰落和国家岁入的减少,帝国大厦不再能支持下去,并慢慢地开始崩溃。这一因素促使戴克里先和君士坦丁不顾一切地努力以帝国的法令来支撑帝国大厦。但是,由于帝国的疾病是“器质性的”,而非表面的,所以一切严格管制虽然起了维持、加强统治的作用,但最终还是没有用的。不过,严格管制并非帝国衰微的原因,而是试图阻止衰微的一剂无效的药。正如一位经济史学家所指出的,“危机先于严格管制”。 因此,西罗马帝国“陷落”而东罗马帝国却没有崩溃的主要原因就在于,西部的经济不及东部的先进发达。意大利农业从未像中东肥沃的大河流域的农业那样多产。意大利的谷物产量平均不过是播种量的4倍。所以,中欧和北欧的沃土在中世纪的技术发展到能够有效地开发它们之前,只好耐心地等待。同样,西部的工业也发生得比较迟,普遍落后于东部的工业。因此,虽然整个罗马帝国是因“器质性病”而毁灭,但帝国的西部却最不坚固,首先灭亡,而东部则又存在了约1000年。 尽管西罗马帝国灭亡了,但它也留下了丰富的遗产。最显而易见的是有形的遗迹——圆形剧场、竞技场、庙宇、沟渠、公路和桥梁。还有就是语言方面的遗产——欧洲的罗曼诸语言。罗马法如前所述,至今仍大量存留在欧洲和美洲许多国家的法律体系中。今日天主教会的组织和仪式也要大大归功于昔日罗马帝国的组织和宗教传统。最后,“罗马治下和平”曾带来长达两个世纪的相对和平和繁荣,从而留下一个代替希腊人的城邦独立原则的帝国统一的传统。在此以后的数世纪里,正是这一传统激起全欧洲蛮族王公们争当大元帅、东罗马帝国统治者或沙皇的妄想和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