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西方扩张时的伊斯兰世界 如果有谁见到过他们(土耳其人)最得意的这些时代,他就不可能找到一个比土耳其更好的地方。 ——H. 布朗特,1634年 要回答为什么哥伦布不是中国人或阿拉伯人这个问题,就一定要了解当时伊斯兰世界和儒家世界的情况。在本章和下一章里,我们将分析为什么尽管中国和中东也都是高度发达和富足的地区,却没有出现西欧的扩张现象。我们将会看到,悖谬的是,正是这种富足和高度发达的水平使得他们自鸣得意、自我满足,因而不能适应变化的世界。 一、现代伊斯兰帝国的崛起 如果1500年一位观察者在月球上观看地球,他对伊斯兰世界的印象一定会比对基督教世界的印象深刻得多。这位神话中的观察者首先会对伊斯兰世界的辽阔版图,然后会对它不断进行的扩张印象深刻。最早的穆斯林是阿拉伯半岛上在宗教领袖穆罕默德领导下第一次团结起来的阿拉伯人。穆罕默德认为,他已接受了神的感召,去警告人们“末日审判”终将来临,去告诫他们忠实的报答是上天堂,邪恶的惩罚是下地狱。他要求信徒们履行一定的仪式,即伊斯兰教的“五功”(包括每日祈祷、施舍、斋戒和去麦加朝圣等)。这些仪式和《古兰经》的规训合在一起,不但提供了一种宗教信仰,而且提供了一种社会法规和政治体系。信徒们感到他们彼此都是有共同使命的兄弟,这有助于团结当时还很涣散的诸阿拉伯民族。 公元632年穆罕默德去世后,阿拉伯人冲出了阿拉伯半岛,并迅速扩张到中东的拜占庭帝国和萨珊王朝。然后他们向东扩张到中亚,向西方穿过北非,进入西班牙。到750年穆斯林扩张第一阶段结束时,世界上已出现了一个从比利牛斯山脉到印度西部、从摩洛哥到中亚庞大的伊斯兰帝国。750年至1500年间,穆斯林又进行了第二阶段的扩张。在这一时期,他们向西进入中欧,向北穿入中亚,向东突入印度东部和东南亚,向南深入非洲腹地;因此,伊斯兰世界扩大了一倍,其面积远远超过欧亚大陆西端的基督教世界和东端的儒家世界。 不仅1500年左右,伊斯兰世界是占地最为广阔的,而且那一时期以后,它还继续大力向外扩张。那一时期里,向外扩展疆域的并非如通常所以为的那样,只有西欧。在基督教世界抵达海外的同时,伊斯兰世界也正在陆上进行扩张。16世纪初期,葡萄牙人在印度和东印度群岛获取立足点,西班牙人在美洲大陆征服一个帝国。不过当时,奥斯曼土耳其人——一个初居中亚并皈依了伊斯兰教的民族——也正在闯入中欧。他们侵占了匈牙利,并于1529年围攻位于欧洲中心地带的哈布斯堡帝国的首都维也纳。同样在印度,莫卧儿帝国杰出的皇帝也正在稳步地向南扩展自己的帝国,直到他们成为几乎整个半岛的主人。在其他地方,穆斯林的信仰继续在非洲、中亚和东南亚传播。 伊斯兰教的不断扩张,在某种程度上,是由于它有力地改变了非穆斯林的信仰,不过,穆斯林并不像基督教徒那样惯于使用强制的手段——与这些措施相比,穆斯林商人和传道士温和的传教说教要有效得多;他们在文明程度较低的民族中尤为成功。通常是,商人先露面,他把劝人改宗和推销商品结合起来。商人的职业使他与所要劝服的人们建立起经常而密切的联系。此外,这里没有种族歧视,因为即使商人与村民们不属于同一种族,他多半还是会娶土著女子为妻。这种通婚常常导致该女子的家庭成员接受伊斯兰教。很快,孩子们也需要有宗教教育,于是学校建立起来,不仅穆斯林的孩子常去上学,异教徒的孩子也一样。他们学习《古兰经》和伊斯兰教的教义及礼仪。这就说明了为什么伊斯兰教自它创立之时起,在争取皈依者方面比其他任何宗教都远为成功。即使在今天,伊斯兰教在非洲与基督教的斗争中也不仅仅是占据特有的优势,因为它不仅极好地适应了非洲的各种土著文化,而且还十分顺应当地普遍存在的对外来白种主人的基督教身份认同感。 除了不断扩展疆域外,1500年前后的伊斯兰世界还以它的三大帝国——地跨中东、北非和巴尔干半岛的奥斯曼帝国,波斯的萨非帝国和印度的莫卧儿帝国——而闻名于世。这些帝国当时都已臻于强盛,统治着伊斯兰教的中心地带。 这些帝国的崛起某种程度上归功于火药的发明及其在火器和火炮上的应用。这些新武器加强了伊斯兰世界的中心力量,正如它们与此同时加强了基督教欧洲的中心力量一样。不过,火器绝不是可以说明这三个伊斯兰帝国崛起的唯一因素。建立王朝的首领极有才干,当时的形势特别有利于他们去征服各自的帝国,这两点同样重要。现在,我们来仔细考察一下这些因素是如何结合起来,使这三个伊斯兰帝国得以崛起的。 奥斯曼帝国 建立这一以他们自己名字命名的帝国的奥斯曼土耳其人,是原先来自中亚(而闪米特阿拉伯人则来自阿拉伯半岛)、广为分散的突厥人的一支。在早先数世纪里,突厥部落民一批一批、不断地徙入中东富饶地带。他们早在8世纪时就来到中东,渗入伊斯兰教帝国,最初是充当雇佣兵。10世纪时,蒙古西征的压力迫使更多的突厥部落徙入中东,其中包括一支塞尔柱突厥人。这些新移民在1071年具有决定意义的曼齐克尔特战役中大败拜占庭军队,突破了小亚细亚沿托罗斯山脉的传统边界——该边界已保护罗马和拜占庭帝国达 1400 年之久。这一胜利使小亚细亚大部分地区成为塞尔柱帝国的一部分,只将西北角留给了拜占庭人。 不过塞尔柱帝国后来也经历了衰落,分裂成许多独立的公国或苏丹国。13世纪后期,一拨拨新来的突厥移民使局面变得愈益混乱,其中有一伙人定居在塞尔柱帝国最西北的边缘地带,那里距分隔欧亚两大洲的战略要地达达尼尔海峡还不到50英里。1299年,这伙人的首领,一个叫奥斯曼的人,向塞尔柱帝国最高统治者宣布他的独立;从这一低微阶段开始,以这位原无名气的奥斯曼的名字命名的奥斯曼大帝国发展了起来。 这一令人目眩的成功的第一步,是在小亚细亚夺取剩余的拜占庭地区。到1340年,整个小亚细亚已在伊斯兰教势力的控制下。1354年,土耳其人渡过达达尼尔海峡,在加利波利建立要塞,从而获得了他们在欧洲的第一个立足点。他们要想进攻欧洲,几乎找不到比这更有利的时机了。当时,整个基督教世界衰落和分裂:可怕的瘟疫黑死病整批整批地夺去了许多基督教国家居民的生命;灾难性的百年战争使英法两国无力动弹(这场冲突的起讫日期颇值得注意:战争开始于1337年,这一年土耳其人正在完成他们对小亚细亚的征服;结束于1453年,这一年土耳其人攻占了君士坦丁堡);意大利诸国因威尼斯和热那亚之间的长期争斗,也无力反对土耳其人;巴尔干半岛则由于天主教徒、东正教徒和异教的鲍格米勒派三者间的宗教斗争,以及早已过了全盛时期的拜占庭帝国、塞尔维亚帝国和保加利亚帝国相互间的竞争而被无可挽回地分裂了;而且,与小亚细亚一样,巴尔干半岛上的基督教农民也对其统治者极度不满,以致他们对土耳其人的猛烈进攻很少抵抗或者不加抵抗。 这些情况解释了奥斯曼人从他们在小亚细亚的基地向外扩张所取得的惊人成功。1384年,他们攻占索非亚,其后不久,控制了整个保加利亚。5年后,他们在历史上著名的科索沃战役中大败南斯拉夫人的军队,致使塞尔维亚帝国灭亡。这些胜利使君士坦丁堡被土耳其人的领地团团包围。1453年,这座受围困的首都被攻占,从而结束了长达千年的拜占庭帝国的历史。 接着,土耳其人又南下进犯伊斯兰富国叙利亚和埃及。经过一场旋风似的大战,他们于1516年占领了叙利亚,次年占领了埃及。土耳其人最后阶段的征服是在中欧进行的。他们在著名的苏丹苏莱曼一世的率领下,渡过多瑙河,在1526年的莫哈奇战役中,一举击溃匈牙利君主国。3年后,苏莱曼率军围攻维也纳,但被打退;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当时骤雨阵阵,使他无法将笨重的火炮运至前线。土耳其人尽管受到这一挫折,但后来仍又取得了一些小的进展:1570年攻占塞浦路斯岛,1669年夺得克里特岛,并在此后10年中,从波兰手中夺取了乌克兰地区。 奥斯曼帝国在臻于鼎盛时,的确是一个十分庞大的帝国。它的中心地带是土耳其的小亚细亚,但大多数人口是由南面的穆斯林阿拉伯人和西面的巴尔干半岛上的基督教徒构成。奥斯曼帝国地跨三大洲,拥有人口 5000 万,而那时英国只有人口500万。无怪当时的基督教徒对这一不断扩张的奥斯曼帝国都很敬畏,把它形容成“一团日益旺盛的火焰,不管遇上什么,都紧紧抓住,并继续燃烧下去”。 萨非帝国 这一时期的第二大伊斯兰帝国是波斯的萨非帝国。它和小亚细亚一样,曾为塞尔柱突厥人所征服。但是,小亚细亚突厥化了,而波斯却依然保持了波斯即伊朗的种族和文化。这很可能是因为波斯与从前曾为基督教拜占庭帝国之一部分的小亚细亚不同,早在7世纪穆斯林扩张的第一阶段就已接受了伊斯兰教。因此,波斯没有像小亚细亚那样遭到穆斯林武士的蹂躏,波斯社会也没有在人数相对较少的突厥行政官员和士兵的统治下发生根本的变化。 塞尔柱突厥人对波斯的统治从约公元1000年维持到1258年蒙古人入侵时。这些新来的蒙古统治者称为伊儿汗,起先是佛教徒或基督教徒,但在约1300年前后,变为穆斯林。蒙古人毁坏了许多城市和灌溉工程,使波斯遭到相当长久的破坏;这一倒退直到1501年萨非王朝建立时才告终止。 萨非王朝的君主们是数世纪里波斯最初的土著统治者;伊斯玛仪一世是这一新王朝的缔造者,他在位24年,靠自己的军事才能和宗教政策统一了整个波斯。他宣布什叶派信奉的伊斯兰教为国教,并无情地镇压了敌对的逊尼派。波斯人认为自己是什叶派,这就将他们与大部分是逊尼派的土耳其人和周围其他穆斯林区别开来。 萨非王朝的统治者中最杰出的是国王阿拔斯一世(1587—1629年在位)。他建立火炮部队,使波斯军队现代化。在他的统治下,波斯成为一个国际公认的强国。当时,欧洲一些国家纷纷派使节前往波斯,请求与波斯结成反对奥斯曼帝国的联盟,就是一个明证。实际上,在那些年代里,这两个伊斯兰国家在欧洲各国的外交上都占据突出地位。例如,法国的弗朗索瓦一世曾与苏莱曼一世合作,向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开战;而神圣罗马帝国皇室又与波斯人合作,反对他们的这两个共同敌人。基督教国家和伊斯兰国家之间的这些关系在当时被谴责为“不虔诚”和“渎圣”;但事实是,奥斯曼帝国和萨非帝国已成为欧洲任何外交家都无法忽视的世界强国。 莫卧儿帝国 正如萨非王朝两位杰出的统治者在波斯创建了一个“民族”王朝那样,莫卧儿王朝两位杰出的统治者巴布尔和阿克巴也在印度缔造了一个“民族”王朝——这对印度教占优势的地区中的穆斯林统治者来说,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穆斯林入侵印度的浪潮共有三次,每次都相隔很长时间。第一次入侵浪潮由阿拉伯穆斯林掀起,他们于712年侵入印度河河口附近的信德地区。这些阿拉伯人未能深入内地,所以,他们对印度的影响很有限。 第二次入侵浪潮发生于公元1000年左右,即突厥穆斯林开始从阿富汗境内的根据地不断地侵略印度之时。这些侵略断断续续地进行了四个世纪,使生命和财产遭到巨大损失。最后的结果是:在北印度,建立了许多伊斯兰王国,而在南印度,则继续存在着一批印度教国家。但是,即使在北印度,大部分人依然在种族上是印度人,在宗教上信奉印度教。他们并未像小亚细亚的人那样伊斯兰教化和突厥化。其原因仍在于,从北方下来的突厥人与印度原有的千百万人相比,仅是微不足道的少数。他们能填满的只是政府和军队中的高级职位,种田人、商人和大部分官吏仍要靠他们的印度教臣民来充当。确实,在某些地区,大批大批的居民已改宗伊斯兰教,尤其是一些低级种姓——他们想通过这一新宗教摆脱剥削。然而,当1500年第三次穆斯林入侵浪潮随着莫卧儿人的到来而开始时,印度事实上仍是一个印度教占压倒优势的地区。 这些新来的人也是突厥人,他们的首领是伟大的突厥征服者帖木儿(别名为“跛帖木儿”)的直系后裔、引人注目的巴布尔。1526年,巴布尔率领装备火绳点火滑膛枪和火炮的1.2万人的小部队,打败了印度的10万大军。他乘胜占领德里,作为他的新都。1530年,巴布尔去世,但他的儿子们继续走他的道路,帝国迅速发展。在巴布尔的孙子、著名的阿克巴(1556—1605年在位)统治期间,帝国臻于鼎盛。 阿克巴是莫卧儿王朝的皇帝中最杰出的一位。他征服了西方的拉杰布达纳和古吉拉特、东方的孟加拉和南方德干高原上的几个小国,使帝国领土大为扩展。当时,莫卧儿人的统治已从喀布尔和克什米尔扩大到德干高原,后来,在奥朗则布(1658—1707年在位)的统治下,更进一步扩大——几乎扩大到印度半岛最南端。除了赫赫战绩外,阿克巴还是一位兴趣广泛、多才多艺、极为了不起的人物。他虽未受过教育,但多思好问、才思敏捷;对此,就连那些熟识他的耶稣会会士也不得不表示钦佩。他活动范围之惊人,会使人联想到彼得大帝一世。阿克巴同这位俄国沙皇一样,酷爱机械,他在冶金方面的研究以及对火力更大的枪炮的设计,就是很好的证明。他学习绘画,热爱音乐,是打马球的好手,而且会演奏各种乐器——锅鼓是他最喜爱的一种。阿克巴甚至创立了自己的一种全新的宗教“丁——伊拉赫教”,即“神圣宗教”。它的教义是折中主义的,糅合了许多宗教各自的一些内容,尤其是印度祆教、耆那教和印度教的部分教义。阿克巴希望,共同的信仰能使他的印度教臣民和穆斯林臣民团结起来,但实际上,它对国家并没产生什么影响。这一宗教过于需要智力,不能吸引群众,甚至在宫廷也没有多少皈依者。 然而,阿克巴借助他的合成宗教未能得到的东西,在他结束对印度教徒的歧视、规定他们与穆斯林地位平等时却得到了。他废除了印度教徒前往圣地朝拜时须缴纳的香客税,取消了对印度教徒的人头税——这种税,所有伊斯兰国家都向它们国内的非伊斯兰教徒征收。阿克巴还让印度教徒担任国家高级职务;印度教徒不再把莫卧儿帝国当成敌国。阿克巴梦寐以求的新印度——一个民族国家而不是一个由穆斯林主人和印度教臣民组成的分裂的国家——开始出现。 二、伊斯兰帝国的辉煌 军事力量 这三个伊斯兰帝国都是头等军事强国。关于这一点,在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1525年12月发给奥斯曼帝国苏丹苏莱曼一世的呼吁书中,可以找到有力的证明。这份呼吁书的内容是请求土耳其人进攻哈布斯堡王朝的首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苏莱曼于1526年做出响应:渡过多瑙河,侵入匈牙利,从而减轻了弗朗索瓦所受到的压力。这仅仅是土耳其人多次远征中的一次;这些远征不仅援助了法国(顺便为土耳其人提供了更多的领土和战利品),而且还援救了路德教异教徒——因为土耳其人的远征使哈布斯堡皇室的注意力从德意志转移到受威胁的多瑙河边界区。穆斯林的军事力量竟然大大有助于正处在关键性的形成阶段的新教事业,确实有悖常理。 穆斯林军队在火炮装备方面通常落后于欧洲军队。他们靠欧洲人供给最先进的武器和最富有经验的炮手。不过,这种差异仅仅是程度上的,因缺乏火炮而无力抵御进攻的情况,对伊斯兰帝国来说,并不存在。伊斯兰军队可以获得足够的大量装备,只是这些装备并不像当时最好的欧洲军队装备那样有效和得到很好的操作。穆斯林特别是土耳其人十分精明,出钱买了西方的火炮并雇了炮手,但他们缺乏技术和工业,无法跟上西方装备的快速发展。 另一方面,伊斯兰世界的庞大兵力给欧洲观察者留下了深刻印象。据估计,阿克巴时期,整个印度常备军总数达100多万人,较1914年时的印度军队多一倍以上。而且,这些庞大的军队在诸伊斯兰帝国臻于鼎盛时,都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由于明显的地理上的原因,欧洲人对土耳其军队非常熟悉,与他们打交道有大量的直接经验。这种经验使欧洲人对土耳其军队印象深刻,并很尊敬。苏莱曼一世统治期间,哈布斯堡皇室驻君士坦丁堡的大使奥吉尔·吉斯莱恩·德·巴斯贝克的报告是颇有代表性的。1555年,德·巴斯贝克参观了一所土耳其兵营,之后,他在给家人的信中这样写道: [像哈布斯堡皇室和奥斯曼帝国]那样不同的世界之间的斗争必定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呢?我一想到这一点就不寒而栗……在他们方面,他们所属的帝国极为富有、资源未受损耗、使用武器熟练、军队富有作战经验、胜利接连不断、甘愿忍受艰苦、团结一致、秩序井然、纪律严明、崇尚节俭、时刻警觉。在我们方面,则是国库空虚、习惯奢侈、资源耗尽、精神颓丧、军队缺乏作战经验且桀骜不驯,将领们贪得无厌、无视军纪,到处是胡作非为,人们沉溺于酗酒和淫逸放荡,而最糟的是,敌人习惯于胜利,我们习惯于失败。这种截然不同的情况会导致怎样的结果,难道我们还不清楚吗?对我们的敌人来说,唯一的障碍是波斯;波斯地处这些侵略者的后方,迫使他们必须谨慎行事。他们对波斯的畏惧使我们获得一段喘息的时间,但这仅仅是暂时的。 行政效率 所有伊斯兰国家的皇帝都对他们的臣民有着绝对的权力。因此,国家行政管理的好坏取决于帝国首脑的才能如何。16世纪时,伊斯兰国家的皇帝都是些才能非凡的人。可以肯定地说,苏莱曼、阿拔斯和阿克巴比得上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君主。阿克巴拥有一支组织得很好的官僚队伍,官吏的品级用骑兵的军衔来表示。在莫卧儿帝国的行政部门任职待遇优厚,且有望得到迅速晋升,因而,吸引了印度和国外最优秀的人才。据估计,百分之七十的官吏是外国人,如波斯人和阿富汗人;其余是印度穆斯林和印度教徒。官吏去世后,其财产由皇帝继承,其职位成为空缺。这种做法减少了贪污腐化和世袭占有等弊病,而这些弊病当时正困扰着西方各国。 阿克巴向所有臣民开放他的官僚机构,所以,任命和擢升官吏的标准是才能而不是宗教。驻君士坦丁堡的大使巴斯贝克对奥斯曼帝国的这一行政管理制度也确切地作了相同证明: 苏丹在任命官员时,并不重视那些因拥有财产或地位而自命不凡者……他根据是非曲直来考虑每件事,并仔细考察所要提升的人的品行、才能和性格。在职人员只有立功才能得到晋升,这一制度确保了各种职位就是应该分给那些有才能的人……因此,土耳其人普遍认为,荣誉、重要职位和法官职务是作为对杰出才能和卓越贡献的报答。如果有谁不诚实、惰怠或粗枝大叶,他就会继续留在该阶梯的最低一级,成为人们蔑视的对象……我们的思想与此不同,在我们那里,空着的职位决不留给那些立功的人;衡量一切的标准是出身;显赫的出身才是公职晋升的唯一关键所在。 经济的发展 就经济标准而言,近代初期诸伊斯兰国家用现在的话来说都是发达国家。无疑,当时的西欧人也这样认为;他们为了抵达传说中遥远的印度和香料群岛,愿意面对任何艰难和危险。奥斯曼帝国离西欧人的老家较近,是一个给人印象深刻的经济之地。它幅员辽阔,这就保证了它实际上能做到自给自足。对大多数欧洲人来说,比奥斯曼帝国更令人着迷的是遥远、奇异的印度。印度能织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纺织品,尤其是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无与伦比的细纹棉织品。从罗马帝国早期起,印度就是使欧洲的金银不断外流的国家。 穆斯林商人对南亚贸易的控制,与伊斯兰帝国的财富一样,具有重要意义。香料贸易尤其重要;香料在只晓得用盐处理食品、对其他食物保存技术知之甚少的世界里是极受欢迎的。好几个世纪里,香料与其他许多商品如中国的丝绸和印度的棉织品一起,由人们沿着南、北部的两条商路来回运送。北部的路线是从远东穿过中亚而抵达黑海沿岸和小亚细亚诸港口;南部的海路是从东印度群岛和印度沿着印度洋、再上溯波斯湾或红海而抵达叙利亚和埃及诸港口。随着蒙古帝国的崩溃,中亚的局面变得非常混乱,1340年以后,北部的商路实际上已被关闭。此后,大部分商品都汇集到此前受控于穆斯林商人的南部的海路,沿此运往各地。 这一贸易大大有助于伊斯兰世界的繁荣。它不仅以关税形式提供了政府税收,而且还为与贸易直接或间接联系的、成千上万的商人、职员、水手、造船工人、赶骆驼者和码头工人提供了生活来源。印度商品卖给亚历山大的意大利中间人时,其涨价幅度已达20倍以上,这一事实可以说明牟利的程度。 葡萄牙人于1498年闯入印度洋,迅即控制了这一可获厚利的贸易的大部分。但是,他们能做到这一点,并非因为他们的商品优良或者经商手段高明,而是由于他们的海船和枪炮占有优势。实际上,我们将发现,葡萄牙人最初境况窘迫,他们没有什么东西可用来换取自己所垂涎的物品。只是不久从墨西哥和秘鲁的矿井中源源涌来的大批金银才将他们从这一窘境中解救出来。 三、伊斯兰帝国的衰落 16世纪的伊斯兰世界给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苏莱曼、阿克巴和阿拔斯统治的帝国至少堪与世界其他帝国相匹敌。然而,17世纪时,这些帝国开始衰落。到18世纪,它们已远远落后于西欧,而且至今仍然落后。 一种解释是,统治这些帝国的王朝都很腐败。1566年,谢里姆二世继承苏莱曼一世,他懒惰、愚钝、放荡,嗜酒如命,其臣民都称他为酒鬼谢里姆。在阿拔斯以后的波斯和阿克巴以后的印度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不过,王朝的没落并非造成伊斯兰国家遭摧毁的唯一因素。所有欧洲王室都有过昏聩无能、不负责任的统治者,但他们的国家并未因此而衰亡。 对于伊斯兰世界的种种不幸,还有一个较根本的解释:它缺乏欧洲的动力。它未经历过(我们将在第二十二、二十三章提到的)这些世纪中正在使欧洲社会发生彻底变革的种种影响深远的变化。例如,在经济领域,无论农业、工业、金融方法或商业组织,均未发生根本变化。如果在17、18世纪时,有位旅行者进入伊斯兰国家,那他一定会看到早500年时十字军战士已目睹的经济惯例和经济制度。正如巴斯贝克所说的,只要统治者精悍、开明,专制帝国就能顺利、有效地发挥作用。但是,如果中央政府衰弱了,那么,朝臣、官吏和军官们就会勾结起来,诈欺社会的生产阶级,不管后者是农民、工匠,还是商人。他们的敲诈勒索无人管束得了,扼杀了私营企业和个人活力。平民百姓中凡是稍微露富的,均为肆意搜刮者的攻击对象。因此,商人们都藏匿自己的财产,而不是公开投资,以扩大自己的买卖。 衰落中的奥斯曼帝国 18世纪末英国领事和商人威廉·伊顿在奥斯曼帝国待了许多年。他那关于奥斯曼帝国情况和机构的吸引人的报告,反映出自全盛时期以来奥斯曼帝国已衰落到何种程度。* 出于这些原因,普通常识即便是对受过教育的人来说也知之甚少,每个人都应该了解自己的事务和专业知识,有了这些知识,任何其他人的干涉都被认为是愚昧无知和不合时宜的。拥有普通科学常识的人,即在基督教欧洲被认为是极为常见和有用的人,在奥斯曼帝国是没有名气的。除工匠外,如果有人去关心如何铸造大炮、建造船只之类的事情,人们会认为简直和疯子差不多。这种狭窄的视野导致的必然结果是,不论是文科教授还是理科教授都是十分无知的,且这种极端荒谬的言论还和他们的种种推测交织在一起…… 从穆夫提(伊斯兰教教法说明官或宗教领袖)到农民,人们普遍认为共有七重天,地球被一根大链子固定地悬挂着;太阳是一个巨大的火球,至少也和奥斯曼帝国的范围一样大,它形成的唯一目的就是为地球提供光和热;月食是因为一条巨龙想吞食月亮而引起的;固定不变的星星是用链子挂在最高一层天空中的…… 他们用不同的蔑称来区分不同的基督教国家。土耳其人常用来称呼那些非奥斯曼人及其国家的名词有: 阿尔巴尼亚人 卖下水的人 亚美尼亚人 吃垃圾的人,扛包的人 波斯人和巴尔干人 懒汉 基督徒 偶像崇拜者 荷兰人 奶酪贩子 英国人 无神论者 佛兰芒人 皮条客 法国人 没有信仰的人 格鲁吉亚人 好吃懒做的人 德国人 渎神的异教徒 希腊岛民 傻瓜 意大利人或弗兰克人 杂交人种 犹太人 污秽的狗 摩尔多瓦人 懒惰的人 波兰人 傲慢无礼的异教徒 俄国人 疯狂的异教徒 西班牙人 懒人 鞑靼人 吃腐肉的人 瓦拉几亚人 吉卜赛人 有一桩真事:几年前有一个博学的法官瞎了一只眼。他得知当时君士坦丁堡有一个欧洲人会制假眼,做的假眼和真的一样,就立即去买了一只。但是,当他把假眼安到眼窝中时,他勃然大怒,立刻去找造假眼的人,骂他是个骗子,因为他用假眼根本就看不见东西。造假眼的那人生怕到手的钱又被讨回去,就向法官保证,不久之后他的假眼就能和真眼一样看东西了。法官平静下来,撒谎的人得到了回报。做假眼的人立即处理完剩下的假眼存货,离开了那些希望用他的假眼看到东西的土耳其人…… 帝国衰微的又一症状和原因是,穆斯林对西方有一种优越感:妄自以为自己是不可战胜的。当时,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或许能从邪教徒即异教徒那里学到些什么。他们这种态度,部分是源于宗教偏见,部分是源于伊斯兰教在过去的惊人成就。伊斯兰教已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教派成长为世界上最大的、发展最迅速的宗教。因此,凡是有关基督教欧洲的东西,穆斯林的官吏和学者都看不起,表示出一种傲慢。1756年,当法国驻君士坦丁堡大使宣告法奥同盟成立——它标志着欧洲外交史上的一个转折点——时,却得到了草率无礼的通知:奥斯曼帝国政府“对一头猪与另一头猪的联合”不感兴趣。这种态度,在16世纪也许是可以理解的,但在18世纪,则无异于自取灭亡。 这种唯我独尊的态度所带来的最有破坏性的后果之一是,在伊斯兰世界和西方之间,特别是在愈益重要的科学领域,放下了一道思想铁幕。实际上,穆斯林学者对于帕拉切尔苏斯在医学方面,维萨里和哈维在解剖学方面,哥白尼、开普勒和伽利略在天文学方面的划时代成就一无所知。不但他们不了解这些科学进步,而且穆斯林科学本身已停止发展,并对未来的新发现几乎没有什么动力。 可以说明伊斯兰帝国何以衰落的最后一个因素是,这三大伊斯兰帝国都是陆上帝国。它们的缔造者土耳其人、波斯人和莫卧儿人都属没有航海传统的民族。他们的帝国是向内面向中亚的陆地,而不是向外面对大海。这些帝国的统治者对海外贸易极不感兴趣,因此,当葡萄牙人开始夺取印度洋商路的控制权时,他们的反应却很小,甚至根本没有反应。 这种形势的意义在于,欧洲人能在不遭受穆斯林反对的情况下,成为世界商路的主人,而以往欧亚之间的大部分贸易一向都控制在穆斯林手里。这一影响是深远的,因为对世界贸易的控制使欧洲人极大地富裕起来,并进一步促进了他们的经济、社会和政治发展。于是,一个恶性循环也就逐步形成:西欧因从事世界性贸易而愈来愈富裕、愈来愈拥有生产力和动力、愈来愈实行扩张政策,而一度令人生畏的伊斯兰帝国则因很少参与新的世界经济而仍处于静止状态,并愈来愈落到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