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西欧的扩张:荷兰、法国、英国阶段(1600—1763年) 我希望看到亚当的遗嘱,他在遗嘱中将地球划分给了西班牙和葡萄牙。 ——国王弗朗索瓦一世 1600年至1763年间,西北欧强国荷兰、法国和英国赶上并超过了西班牙、葡萄牙两国。这一发展对于整个世界具有重要意义。它使西北欧成为全球最有影响、最具活力的地区。西北欧国家在政治、军事、经济上,以及某种程度来说,在文化上,控制了世界,直到1914年为止。它们的实践和制度成为各地诸民族的典范。 西北欧的世界霸权实际上直到1763年以后才实现。1600年至1763年是为这一霸权奠定基础的阶段。正是在这些年里,英国人获得了他们在印度的第一个立足点,荷兰人将把葡萄牙人赶出东印度群岛,西北欧各强国在非洲海岸设立贸易站,英国人和法国人成为格兰德河上游北美洲的主人,并控制了格兰德河以南伊比利亚殖民地的大部分贸易。 本章将分析西北欧居首位的根源以及荷兰、法国和英国争夺领导权的斗争——这一斗争以1763年英国发展成为世界占统治地位的殖民强国而告终。 一、西北欧早期的扩张 西北欧在欧洲大陆的贸易和海外事业中,并非从完全的默默无闻跃居领导地位。如前章所述,基础是在中世纪后期随欧洲经济中心从地中海盆地向北转移、主要贸易航线也从地中海移到大西洋而打下的。除经济优势外,西北欧还拥有对经济利益格外重视的社会结构和文化气氛。荷兰、英国甚至法国的贵族决不蔑视经商事业,他们总是乐于参加任何有可能获利的商业冒险。不仅贵族从事商业,而且北方具有大得多的阶级流动性,在那里商人和金融家也经常加入贵族行列。这种情况有利于形成一种对经济事业的积极态度,这与极大地促成伊比利亚衰微的、目光短浅的伊达戈精神形成了鲜明对照。 最后,西北欧从物价——工资——地租差异中得到了帮助。16世纪、17世纪时,英国的物价上涨256%,而工资仅上涨145%。西北欧的地租也远远落后于物价。这就是说,社会的三个主要成分——劳动者、地主和企业主——中,企业主是在通货膨胀的这些世纪里获得极高利润者。这些利润被再投资于开矿冒险事业、工业企业和商业经营,结果,西北欧的经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发展。英国著名的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曾将1550年至1650年这一时期描述如下:“近代世界编年史上,从未存在过对商人、投机者和暴发户来说如此持久、如此可贵的一个良机。在这些黄金般的岁月里,近代资本主义诞生了。”近代资本主义诞生于西北欧,说明了为什么西北欧国家会领先于西班牙和葡萄牙并在世界事务中取得支配地位——这一地位一直保持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 西北欧国家自然妒忌像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些生利的帝国。然而,它们长久地忍住不去侵入这些帝国的范围,是因为害怕伊比利亚的势力。因此,英国人、丹麦人和法国人转向伊比利亚活动范围之外的北大西洋。1496年,也就是哥伦布第二次西航返回的那一年,英王亨利七世派遣约翰·卡伯特朝北大西洋方向航行。卡伯特发现了一种最终被证明甚至比西班牙人的银矿更有价值的资源:鱼。纽芬兰岛周围的海洋盛产鱼——鱼大概是15、16世纪欧洲贸易中最重要的商品,是人们冬季里的主要依靠及全年斋戒日中规定的食物。当时,欧洲每年都会有许多人在某段时间里过着忍饥挨饿的生活,鳕鱼的巨量日常供应,对于这样一个大陆来说,相当于一大笔意外收入。此外,纽芬兰渔场培育了接连好几代训练有素、能胜任远洋航行的海员。后来探察北极区、寻找一条东北或西北航道的船只,开始拓居北美洲的远征队,与西、葡两国的舰队作战的英国和荷兰的舰队——所有这些船队上面基本上都配置了由纽芬兰浅滩渔场这所严格的学校培养出来的海员。 西北欧沿海各国的征服者们并不满足于捕获鳕鱼,他们仍渴望香料,但还不准备向葡萄牙对绕好望角航道的控制进行挑战。因此,他们为了寻找一条可以到达东方的东北或西北航道,开始了长长的一系列无效的探险。他们推想,既然事实已出人意料地证明热带是可以通过的,北极也应如此。因此,1553年,由休·威洛比爵士和理查德·钱塞勒率领的英国远征队开始寻找驶抵中国的东北航道,结果面对的却是一道冰墙。然而,这支远征队却成功地在白海海岸登陆,在那里与俄国沙皇伊凡四世建立了联系。这一联系导致了目的在于在英国和俄国之间进行直接贸易的莫斯科公司的建立(1555年)。其他寻找东北航道的企图也都是无效的。几支寻找西北航道的远征队(1585年至1587年间的约翰·戴维斯远征队、1607年至1611年间的亨利·哈得孙远征队、1615年至1616年间的威廉·巴芬远征队)也都未能撞上好运。但是正如东北的探险带来了与俄罗斯的贸易一样,西北探险则发现了哈得孙海峡和哈得孙湾。它们相互连接,为进入美洲大陆最盛产毛皮的地区提供了一条秘密通道。 北欧人寻找前往东方的新航路的失败,驱使他们开始侵犯伊比利亚人的势力范围。由于葡萄牙的东方属地仍受到非常强大的保护,北方人首先攻击西班牙势力较薄弱的美洲殖民地。当时正在西属美洲露面的英国闯入者试图在和平的、商业的基础上进行贸易。他们想做的不是劫掠,而是利用衰弱的西班牙工业不能满足其殖民地需求这一点所提供的机会占便宜。西班牙殖民地最需要的两种商品是布匹和奴隶,英国人生产了前者,并能在西非购买到后者。约翰·霍金斯爵士作为英国奴隶贸易的创始人赢得了名声和大量财产,因为他很精明,能看到这种形势下可能发生的事情,同时,又大胆得敢于不顾法律上的考量便采取行动。1562年,他做了第一次航行:他在塞拉利昂觅得奴隶,再运到伊斯帕尼奥拉(海地)换取兽皮和糖。其利润高得惊人,以致伊丽莎白女王和她的几名枢密院官员也对他的第二次航行进行秘密投资。他遵循与前次相同的步骤,然后,满载一船白银返回,成为英国最富裕的人。 西班牙驻伦敦大使强烈抗议这种非法贸易。尽管霍金斯是以和平方式用奴隶交换殖民地商品,但实情依旧是,同西班牙殖民地通商对外国人来说是非法的。这不是海盗行径,但肯定是一种侵犯行为。不过,霍金斯还是于1567年进行了他的第三次航行。然而这次冒险的结果却被证明是一场灾难:霍金斯船队的五艘船中,有三艘被击沉或捕获,其余两艘分别由霍金斯和其表弟弗朗西斯·德雷克指挥,在即将沉没的状态下于1569年返抵英国。 如果贸易不能以和平、合法的方式经营,就必然会用其他手段进行。获利的机会对英国人和其他北方人来说太大了,使他们抑制不住自己,也无法忘却。在以后数十年中,新教的船长们是作为海盗和私掠船船长,而不是作为和平但违法的商人前往西属西印度群岛的。1588年,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派无敌舰队侵犯英国时,遇到的最可怕的两个对手是约翰·霍金斯和弗朗西斯·德雷克。霍金斯和德雷克使无敌舰队惨遭失败;这对他们来说,则是对其在西印度群岛所蒙受灾难的一次甜蜜报复。 同西班牙的正式开战(当时西班牙已吞并了葡萄牙)消除了本会限制新教势力的所有羁绊。他们大胆且公开地闯入伊比利亚帝国范围——不仅闯入西班牙的美洲,还闯入葡萄牙的东方,而且,他们愈是侵入,愈是受到进一步侵入的鼓励,因为他们发现伊比利亚国家异常虚弱。荷兰人最早利用了伊比利亚衰落所提供的机会。17世纪对荷兰来说,将是一个“黄金世纪”。 二、荷兰的黄金世纪 17世纪,荷兰的势力和繁荣显著增长,这在某种程度上是由于其地理位置颇为有利。荷兰背靠广阔的德意志腹地,面傍欧洲两条古老的商船航线——一条为北南方向,从卑尔根到直布罗陀;另一条为东西方向,从芬兰湾到英国——的交通枢纽。沿这些航线运送的基本贸易商品有:比斯开湾的鲱鱼和盐,地中海地区的酒,英国和佛兰德的布匹,瑞典的铜和铁,以及波罗的海地区的谷物、亚麻、大麻、木材和木制品。 荷兰人是通过从事这些商品的运输开始他们的伟大发展的。其商船队的崛起全靠当地的沿海渔业。荷兰人发明了保存、腌制和烟熏的新方法,并向欧洲各地出口他们的捕获物,以换取谷物、木材和盐。随着西班牙和葡萄牙海外帝国的建立,荷兰人在塞维利亚和里斯本得到新的殖民地出产的货物,运销欧洲各地。作为回报,他们向伊比利亚国家供应波罗的海的谷物和海军补给品。荷兰人用三桅商船即大型平底船——一种造价低廉、却拥有巨大容积的普通运输船——运输这些货物。以往,典型的商船一向用笨重的木材建造,船尾设炮座平台,可架置火炮,在必要时作为军舰。荷兰人首先冒险建造一种仅能运送货物、不可装置火炮的专用商船。三桅商船船身宽、船底平、居住舱室有限,因此,具有最大的货舱空间,而且极其节省建船材料。这种缓慢、丑陋但便宜、宽敞的大轮船是开始控制世界海洋的荷兰商船队的主要依靠。 16世纪末叶,荷兰人开始向葡萄牙在东方的帝国挑战。首要的任务是搜集可靠资料,指导航海者找到绕过好望角的漫长航线。葡萄牙人为了将这类情报对他们的对手保密,采取了最有力的预防措施,但是,他们的航海秘密还是逐渐泄露出去。荷兰人纷纷涌入东方海域。仅1598年一年中,远航东方的船队就不少于5支,有船22艘。从一开始,荷兰人就胜过葡萄牙人。他们是更好的海员,能够用他们的三桅商船更便宜地运输香料,而且,由于他们本国的工业优于伊比利亚国家的工业,他们的贸易商品也较后者价廉物美。 1602年,荷兰人将他们的各种私营贸易公司合并成一家国营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虽然早两年即1600年时,英国人已组织了他们自己的东印度公司,但是,他们敌不过荷兰人。英国公司的认购资本很小,而且,在后来的数年中,荷兰公司还在东印度群岛建立了设防据点网。设立据点需要与当地统治者订立条约,条约导致联盟,而联盟促成保护关系。到17世纪末,荷兰人实际管理的地区虽然仅一小块,但已成为荷兰的保护国的国家却很多,构成了一块大得多的地区。接着,18世纪、19世纪期间,荷兰全部并吞了这些保护国,建立起一个拥有庞大地域的帝国。 约1700年以后,出口香料到欧洲的益处减少了,不过,荷兰人通过将咖啡树引入东印度群岛,发展起一种新的经济资源。刚开始时,即1711年,他们仅收获100磅咖啡,而到1723年,他们却在销售1200万磅咖啡。因而,随着欧洲人养成喝咖啡的嗜好,荷兰人成为这种外来饮料的主要供应者。荷兰东印度公司通过这种种手段,在整个17世纪和18世纪中平均每年得股息18%。 然而,荷兰人的海外活动并不仅限于东印度群岛。在环绕斯匹次卑尔根群岛的北极海域,荷兰人实际上垄断了捕鲸业。在俄国,他们远远胜过英国的莫斯科公司。他们还控制了繁盛的波罗的海贸易,成为西欧最重要的海军补给品——木材、沥青、焦油、制绳索用的大麻以及制风帆帆布用的亚麻——的主要供应者。 他们的商船队早在1600年时就拥有1万艘船,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船队。荷兰的造船厂高度机械化,几乎一天就能生产一条船。此外,船的制造和操作亦颇经济合算,荷兰船主可以削价与竞争者抢生意。因而,他们充当了西班牙、法国、英国和波罗的海国家之间的运输业者。英国人直到18世纪才能在商船运输方面与荷兰人竞争。 在美洲,荷兰人于1612年在曼哈顿岛建立了有利可图但又短命的新阿姆斯特丹城,而且还短时间地占据了西印度群岛的各个岛屿和沿海狭长地带。但是,荷兰所有殖民地中最持久的是1652年在南非好望角开拓的一小块殖民地。这里不是一个贸易站,而是为了向去东方途中的船只提供燃料、水和新鲜食物而建立的一块真正的殖民地。这块殖民地很快便证明了它的价值。它向荷兰船和其他一些船只提供的鲜肉和新鲜蔬菜帮助制服了坏血病,拯救了数千名海员的生命。如今,这些荷兰农民即布尔人的后裔占居住在南非的300万欧洲人口的五分之三。 18世纪时,荷兰在经济发展和海外活动方面均落后于英国和法国。其衰落的一个原因在于,英、法两国政府通过颁布一系列针对荷兰人的歧视性法令,坚持不懈地努力建立起自己的商船队。荷兰人还为一系列劳民伤财的战争——1652年至1674年因商业纠纷而与英国交战,1667年至1713年因路易十四的领土野心而与法国交战——所削弱。 或许荷兰人衰落的主要原因在于荷兰人缺乏其对手所拥有的资源。法国人拥有众多的人口、繁荣的农业和一个在大西洋和地中海均有出海口的富裕祖国。英国人也拥有较荷兰人丰富得多的自然资源,并享有海岛位置带来的巨大裨益;地处海岛,使他们无须付出时常遭受入侵的代价。此外,英国人还有其海外殖民地迅速增长的财富和力量作后盾,而荷兰人仅由南非南端的一小块孤立的殖民地所支撑。因而,我们发现,英国输出品的价值就从1720年的800万英镑上升到1763年的1900万英镑,法国输出品的价值由1716年的1.2亿里弗尔增长为1789年的5亿里弗尔。已经达到顶峰的荷兰人完全不能与如此迅速的增长相匹敌。归根到底,18世纪时荷兰让位于英国和法国,其原因正与20世纪时英、法两国让位于美国和苏联的原因相同。 三、英、法竞争 18世纪的标志是英国和法国之间争夺殖民地霸权的斗争。这两个国家面对面地在全世界——在北美洲、非洲和印度——进行竞争。 在北美洲,英、法两国的殖民地有许多共同特点。它们大约于同一时候被拓居。它们都位于大西洋沿海地区和西印度群岛。那里的土著居民较为稀少、原始,使英国人和法国人——不像西班牙人——无法希望靠土著劳动者生活,尽管他们在一些产糖的岛上确是依靠黑奴劳动者。由于英国人和法国人找不到贵金属,他们只好靠农业、捕鱼、伐木、商业和皮毛贸易养活自己。 北美英属殖民地大致可分成三类:主要生产烟草的弗吉尼亚及其紧挨着的邻地;从事捕鱼、伐木、商业和皮毛贸易的新英格兰及其不信奉国教的小片居留地;由于带来极大利润的甘蔗种植园而受到最高评价的英属西印度群岛。总的来说,这些英属殖民地的一个特点是人口稠密,人口远远多于法属殖民地。它们的另一个主要特点是政治上的独立性。每个殖民地都有一名总督、一个咨询会议和一个法院系统,三者都由英国任命。几乎每个殖民地都有一个民选的立法议会,它通常与委任的官员们不和。他们与伦敦政府最通常的争吵是:后者坚决认为所有殖民地的产品都应用英国船只运往英国。这在皇家官员看来,似乎是个合情合理的要求,因为他们也给了殖民地用自己产品垄断国内市场的权利。然而,殖民地的商人和种植园主由于不能使用较便宜的荷兰船只、不能将产品输往更加有利可图的非英国市场而对此提出强烈抗议。 北美法属殖民地因其战略位置而非常出色。最初的法国据点于1605年、1608年及1642年分别在阿卡迪亚(即新斯科舍)、魁北克及蒙特利尔建立。法国人以圣劳伦斯河流域为开拓殖民地的主要根据地,利用无与伦比的内陆水系向西推进到苏必利尔湖,向南推进至俄亥俄河。1682年,法国贵族拉萨尔划船沿密西西比河而下,声称整个密西西比河流域为法国所有,并将其命名为路易斯安那,以纪念路易十四。这引起了复杂的情况,因为18世纪英国王室发出的殖民地特许状大多附文授予“从大海到大海”即从大西洋到太平洋之间的地区。显然,每当英国殖民者到达并越过阿巴拉契亚山脉时,相竞争的英、法两国对土地所有权的要求就会发生冲突。不过,开始时,法国人在土地占有方面拥有很大优势。他们的探险者最先开辟了这些地区,然后,他们的官员沿着从圣劳伦斯河到路易斯安那的路径修筑了许多堡垒要塞。大西洋沿岸的英属殖民地被有效地从圣劳伦斯湾到墨西哥湾的一条巨大弧形地带所包围。 法国人不仅占有北美洲的制高点,还拥有纪律和团结方面的巨大优势。法属殖民地不存在难以驾驭的民选机构。负责各殖民地防御的总督和处理财政、经济事务的地方行政长官皆由巴黎任命。这种安排较之摇摇欲坠的英国代议制制度更灵活、更有效。英属殖民地的总督只能请求和怂恿他们的议会采取某种行动步骤;他们几乎不能下命令,尤其是在他们的薪水基金由议会投票决定之后。在法属殖民地,是总督和地方行政长官下达命令,而他们的部下则加以执行。 法国人和英国人在西印度群岛也是近邻。该地区主要的法属殖民地为马提尼克岛和瓜德罗普岛,英属殖民地则为牙买加、巴巴多斯和巴哈马群岛。这些殖民地作为同南面的西班牙和葡萄牙殖民地通商的贸易站是很有价值的,但是,它们最宝贵的东西是它们的热带产品——糖、烟草和靛青——这些产品补充了法、英两国的经济。 印度与北美洲的那些殖民地相似,也是英、法两国激烈冲突的地区。17世纪初,英国人被荷兰人逐出东印度群岛后,便退到印度次大陆。到这一世纪末,他们已在印度营建了四个较大的据点:东海岸的加尔各答和马德拉斯,西海岸的苏拉特和孟买。1604年,法国人已组织了他们自己的东印度公司,但它很快就开始不起作用。它于1664年复兴。到这一世纪末,法国人在两个较大的据点——加尔各答附近的金登讷格尔和马德拉斯附近的本地治里——安置下来。 17世纪时,凡在印度居住、经商的欧洲人都是经强大的莫卧儿皇帝容许后才这样做的。如果他们不是举止规矩、不是谦卑地请求享有经商的特权,后者原可能会轻易地把他们赶进大海。18世纪时,由于莫卧儿帝国的崩溃,形势完全颠倒过来了。皇帝阿克巴的继承者们对印度教大众的迫害,导致了不满和混乱。地方统治者开始宣称独立,建立起世袭的地方王朝。马拉塔人代表模糊的、早期意义上的印度民族主义,从他们在西岸的孟买以南约100英里处的首都萨达拉扩张到离加尔各答不到200英里的地方。中央政权的瓦解给了英国东印度公司和法国东印度公司以可乘之机,使它们得以从纯粹的商业组织转变为地区霸主和贡物收集者。它们修筑堡塞、供养士兵、铸造货币并与周围的印度统治者缔结条约,因为印度已不存在能够阻止英、法扩展影响的中央政权。 四、英国的胜利 当时,相竞争的英、法两国在印度和美洲控制的一批地区的情况就是如此。这两个帝国在17、18世纪中的争斗以英国压倒性的胜利而告终。一个原因在于,法国更感兴趣的不是海外殖民地,而是欧洲霸权。从16世纪开始,法国波旁家族就首先全力以赴地侵犯意大利,与奥地利和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朝作斗争。 英国胜利的另一个原因是,移居殖民地的英国人较法国人多得多。到1688年,集中在大西洋沿海狭窄的山麓地区的英国移民有30万,而散居在加拿大和密西西比河流域广大地区的法国人仅2万。美国革命爆发时,英属殖民地的人口不少于200万。这种大规模的殖民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1763年英国对法国的胜利和20年后美利坚合众国对英国的胜利。 解决英、法两国在殖民地和贸易方面的竞争的是几乎拖延一个世纪、直到1763年英国大获全胜为止的接连四次战争。所有这些战争都有两个方面:欧洲方面和海外方面。欧洲方面的战争是围绕王朝野心,尤其是法王路易十四和普鲁士腓特烈大帝的野心进行的。海外方面的战争则起因于各种各样的问题——印度的势力均衡、在美洲的相互冲突的领土要求、西班牙殖民地的贸易条件,以及对世界商船航线的控制。由于这些战争的欧洲方面和海外方面的区分极其明显,每次战争都是在欧洲以一名字相称,在美洲以另一名字相称。因此,这些战争载入历史的名字为:奥格斯堡同盟战争或威廉王之战(1688—1697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或安妮女王之战(1701—1713年)、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或乔治王之战(1740—1748年)、七年战争或法国和印第安人战争(1756—1763年)。 前三次战争的最后结果是,英国人获得新斯科舍、纽芬兰和哈得孙湾地区。但是,这些征服并未解决一个基本问题:法国人是否会保住加拿大和密西西比河流域,从而把英国人限制在大西洋沿海地区呢?这一问题由第四次战争作了最后答复;第四次战争也解决了印度的前途问题。 这场重大战争被称为七年战争,因为它从1756年至1763年进行了七年。1757年,战争发生重大转折,主要是由于老威廉·皮特进入了英国内阁。皮特将财力集中于海军和殖民地,同时资助在欧洲继续作战的同盟者——普鲁士的腓特烈。他的战略正如他所说,是在德意志平原上争取到一个帝国,他取得了辉煌的成功。他的得到加强的海军清除了海上的法国人,而美洲殖民者则为他的领导所鼓舞,加入英国正规军,组成一支大约5万人的军队。这支庞大的军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法国的堡垒。战争的高潮随着围攻魁北克而到来;魁北克是法属加拿大的中心,是圣劳伦斯河两岸的一个天然大堡垒。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英、法两国司令官詹姆斯·沃尔夫将军和蒙卡尔姆将军均告阵亡。但英国老兵们获得了胜利,1759年9月魁北克投降。第二年,蒙特利尔的失陷宣告法国殖民帝国在美洲的终结。 在印度,英国人亦取得了完满的成功。这里起决定性因素的又是海军优势。英国能从欧洲运来军队、金钱及供应品,同时阻止法国这样做。英国人还得到了罗伯特·克莱武的鼓舞人心的领导。克莱武原是一名职员出身的公司官员,他具有杰出的军事才干和领悟印度政治的才能。1756年,他得知欧洲爆发战争后,立即向孟加拉进军。在靠与欧洲通商致富的印度商人的支持下,克莱武在1757年的普拉西战役中打败了亲法国的穆斯林统治者。他把自己的傀儡安插在王位上,并为自己和公司勒索了巨额赔款。在战争的剩余阶段中,多亏英国强大的海军,克莱武能随意地将军队从印度的一个地区转移到另一个地区,同时,还切断了法国各据点之间以及它们与法国的联系。1761年,随着法国交出在本地治里的主要根据地,战争结束。 七年战争的海外方面的局势是由美洲的魁北克和印度的本地治里的陷落决定的。但是,欧洲的战争一直拖延到1763年即交战国缔结《巴黎和约》时。在美洲法属殖民地中,法国仅保有南美洲的圭亚那、纽芬兰沿海无足轻重的圣皮埃尔岛和密克隆岛以及包括瓜德罗普岛和马提尼克岛在内的西印度群岛的少数岛屿。因此,英国从法国得到了整个圣劳伦斯河流域和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全部地区。西班牙于战争晚期站在法国一边参战,因此,被迫将佛罗里达割让给英国。作为补偿,法国把路易斯安那西部即密西西比河以西地区给予西班牙。在印度,法国人保有他们在本地治里和其他城市的商业设施——事务所、货栈和码头。但是,他们被禁止修筑防御工事或与印度王公缔结政治联盟。也就是说,法国人是作为商人而不是作为帝国建立者回到印度的。 《巴黎和约》签订时,英国政治领袖霍勒斯·沃波尔评论道:“烧掉你们的希腊和罗马书籍吧——那些有关微不足道的人们的历史记载。”这句颇有远见的评语有力地说明了这一和平解决办法的长远的、世界性的含义。就欧洲而论,条约允许普鲁士仍占有西里西亚、成为奥地利争夺德意志领导权的对手。然而,对世界历史而言,更重要的事实是法国丢失了北美洲和印度。这意味着格兰德河以北的美洲以后将发展成为英语世界的一部分。 法国被逐出印度也是一个具有世界意义的历史事件,因为它意味着英国人将在那里代替莫卧儿人。英国人一旦在德里安顿下来,就完全走上通往世界帝国和世界首位的道路。正是由于幅员辽阔、人口稠密的次大陆所提供的这块无与伦比的根据地,英国人才能在19世纪扩张到南亚其余地区,然后远远地扩张到东亚。出于这些原因,1763年的条约深刻地影响了世界历史的进程,并一直影响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