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俄国在亚洲的扩张

在整个俄国历史上，处于支配地位的主题一直是疆界，这是个斗争的主题，即把一个未开化国家的自然资源纳入彀中，而这个国家通过俄国人永不停歇的迁移运动，不断地征服和融合其他民族，已扩张成一块大陆。

——B. H.萨姆纳，《俄国简史》

在西欧人向海外扩张到世界各地的同时，俄国人正在陆上进行横贯欧亚大陆的扩张。对西伯利亚这片广阔陆地的控制，是可与穿过美国抵达太平洋沿岸的西进运动相媲美的一篇传奇史诗。实际上，不断向前推进的疆界给俄国人的性格和俄国的制度留下了如同它给美国人所留下的一样持久的标记。其实，在欧洲诸民族中，并非只有俄国人为一条疆界所影响。中世纪时期，中欧和东欧的大部分地区人口稀少。好几个世纪中，欧洲各民族，尤其是日耳曼人，将殖民界线沿波罗的海海岸、顺多瑙河向东推进。但是，随着中世纪的结束，这种内部的拓殖不再是占支配地位的运动。它由海外殖民取而代之；西欧诸民族把他们的精力集中于开辟和勘探新世界中新的边远地区。相反，俄国人则继续由陆路扩张到从其家门口向外伸展的辽阔的欧洲平原。这一巨大的事业迅速地继续了若干世纪，直到19世纪后期中亚的最后一个穆斯林汗国被征服为止。因此，疆界在整个俄国历史进程中就像在整个美国历史上那样，是一个主要因素，并不出人意料。本章将探讨俄国向西伯利亚和乌克兰扩张的性质和过程。

一、俄国扩张的地理环境

为了理解俄国人横越欧亚平原的惊人扩张，必须首先了解这些平原的地理情况。打开地图，一眼看到的是它们那令人惊愕的面积。俄国的疆域占地球陆地面积的近六分之一，比美国、加拿大和中美洲的总和还大。俄国广袤陆地的另一个显著特点，是其惊人的地形上的一致。它在极大程度上是一块平坦的平原区。乌拉尔山脉以南北方向横亘在这些平原上，且人们通常认为，它把俄国分成两部分——欧洲俄国和亚洲俄国。但事实是，乌拉尔山脉只是一道平均高度仅2000英尺、狭长的、久经销蚀的山脉，而且，它们逶迤南下到北纬51度处便不再延伸，留下一块宽阔平坦的沙漠区为缺口，伸展到里海。这种地形上的一致有助于说明为什么俄国人能如此迅速地从波罗的海扩张到太平洋。

地括当代大半个俄国的欧亚平原为一条从黑海伸展到太平洋的天然边界所围绕。这条边界由连续不断的一系列山脉、沙漠和内海组成——它们自西向东分别是高加索山脉、里海、乌斯秋尔特沙漠、咸海、克孜勒库姆沙漠、兴都库什山脉、帕米尔山区、戈壁沙漠和向东延伸至太平洋的大兴安岭。围绕欧亚平原的山脉圈挡住了来自太平洋的湿风和来自印度洋的温暖季风，这一点可以解释中亚的沙漠气候和西伯利亚寒冷、干燥的气候。西起乌拉尔山脉、东迄太平洋的整个辽阔的西伯利亚实际上有着同样的大陆性气候：夏季短暂炎热，冬季漫长酷寒。气候的一致与地形的一致一样，促进了俄国向东的扩张，因为边疆开发者在东西5000英里的整个平原区感到同样的舒适。但是，中亚沙漠地区看起来就要显得陌生、可怕。而且，这些沙漠被军事上强大的穆斯林汗国占据着，迥然有别于西伯利亚的软弱部落。结果，俄国人直到他们抵达更东面的太平洋已有200多年后才控制中亚沙漠地带。

俄国的扩张不仅受到地形和气候的影响，还受到河流系统的影响。由于地形平坦，俄国的河流普遍又长又宽，没有湍流的阻碍，因而，它们作为贸易、殖民和征服的通路是非常宝贵的。在乌拉尔山脉以西，有许多著名的河流：流入波罗的海的西德维纳河、向南流入黑海的德涅斯特河、第聂伯河和流入亚速海的顿河，以及先往东、再折向南流入里海的伏尔加河。在乌拉尔山脉以东，灌溉西伯利亚平原的四大河流是西面的鄂毕河、中央的叶尼塞河、东北面的勒拿河和东南面的阿穆尔河。由于整个西伯利亚从南往北倾斜，这些河流中的前三条都向北流入北冰洋，只有第四条是向东流入太平洋。这些河流和它们的许多支流一起，提供了一张穿过平原的天然交通干线网。这样，俄国的皮毛商人便能通过几条水陆联运的线路向东抵达太平洋，正如美洲大陆的英、法皮毛商人能沿着类似的河流西进到太平洋一样。

影响俄国人扩张速度和进程的最后一个地理因素，是存在于俄国各地区的土壤和植被的结合。有四种主要的土壤——植被带并行横穿俄国东西。在遥远的北方，沿北冰洋海岸是荒芜的冻土带，全年除去夏季6个至8个星期的生长期外，一直封冻。冰土带的南面为泰加林带即森林带，它是四个植被区中最大的一个，宽600英里至1300英里，长4600英里，占世界森林总面积的五分之一。在这些森林中，俄国人感到安适，他们能在不失去这种熟悉的保护性覆盖物的情况下穿过整个欧亚大陆。

在森林带的南部边缘，森林渐渐稀疏，树木渐渐矮小，直到完全让位于开阔、无树木的大草原。在这里，可以见到由数千年的腐草形成的肥沃黑土。如今，这里是俄国的谷物产地，但过去好多世纪中，一直是苦难和灾祸的发源地。大草原曾经是欧亚大陆中部骑马掳掠的游牧民的安家之处。当这些游牧民足够强大时，他们就沿着最少遇到抵抗的路线出击——往往向西侵入中欧或向东侵入中国。他们对东欧易受侵害的俄罗斯人的进攻更频繁。俄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主题就是森林区的斯拉夫农民与大草原的亚洲游牧民之间的这种连续不断的冲突。起初，游牧民获胜，结果是蒙古人对俄国进行了长达两个世纪的统治。但最终，森林中的斯拉夫居民强大起来，他们不仅赢得自己的独立，而且能扩张到欧亚平原以外的地方。

第四个区域即沙漠区，面积最小，从中国开始，向西仅伸展到里海。我们已知道，出于种种原因——不易进入、恶劣的气候和土著民族的军事才能——沙漠区直到19世纪末叶才为俄国的扩张浪潮所吞没。

二、俄国的早期扩张

大约在1500年前，俄罗斯人从他们在德涅斯特河、第聂伯河、涅曼河和西德维纳河上游区的发源地向东推进。他们从发源地以巨大的弧形呈扇状展开，在辽阔平原的召唤下，继续前进到北面的北冰洋沿岸、南面的黑海和东面的乌拉尔山脉及更远的地方。他们的农业生产方式无法养活稠密的人口，因此，他们家宅分散，村落也很小，没有集中的村庄或城市。当时确已出现的少数城镇是沿主要水路作为贸易中心发展起来的。位于连接南北交通的第聂伯河沿岸的基辅和地处控制东西贸易的伊尔门湖畔的诺夫哥罗德的情况就是如此。正是长途贸易为公元9世纪发展起来的第一个俄罗斯国家提供了基础。基辅是这个国家的中心，但这个国家仍是水路沿岸各公国的一个松散联盟。基辅自身由于坐落在森林区和大草原的交界处，极易受侵犯，因而，它不得不为了生存而对游牧民进行不断的斗争。俄罗斯殖民者无法移居到基辅以南和以东150英里外的地方，因为游牧民侵略的威胁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他们头上。

1237年，剑降临了：蒙古人像横扫大半个欧亚大陆那样扫荡了俄罗斯地区。蒙古人继续将其毁灭性的侵略推入中欧，抵达意大利和法国的大门口。然后，他们自动撤退，仅保留了俄罗斯的欧洲部分。他们的向四面八方延伸的庞大帝国没有作为一个统一体而长久地幸存。它分裂成地区性的几部分，其中所谓的金帐汗国包括了俄罗斯地区。金帐汗国的首都，亦即其后两世纪的俄国首都，是位于今天伏尔加格勒附近的萨莱。如此，森林和大草原之间的古老斗争也就随着大草原及其游牧民族的胜利而决定性地解决了。

俄罗斯人这时交出了他们在大草原上的一些小飞地，撤回到森林深处。在那里，他们只要承认可汗的宗主权，每年向可汗纳贡，就能按自己的方式生活。渐渐地，俄罗斯人恢复了自己的力量，发展起一个新的民族中心——坐落在森林区深处的莫斯科公国，远离危险的大草原。莫斯科除了较不易为游牧民接近外，还具有其他有利条件。由于流向不同方向的许多大河流经莫斯科地区时相互也最接近，莫斯科能通过内陆水系得益。公国还享有的另一有利条件是它的一代代统治者平和、尚俭朴、工心计。这些统治者耐心而无情地增加他们的领地，直到莫斯科成为新的民族核心。14世纪刚开始时，公国的面积大约仅为500平方英里，而到15世纪中叶时，已增长到1.5万平方英里。一个世纪后，即伊凡雷帝统治期间（1533—1584年在位），所有俄罗斯公国都已纳入莫斯科的统治之下。

“俄罗斯土地的增长”完全改变了俄罗斯人和蒙古人——现在更常称为鞑靼人——之间的均势。原先，鞑靼人获胜是因为他们与充满斗争的基辅国家迥然相异，内部团结一致，而且还拥有行动迅速的骑兵部队，军事上更先进。然而，到16世纪时，俄罗斯人统一在莫斯科之下，而金帐汗国除去在乌拉尔山脉东面的西伯利亚鞑靼人的汗国外，还分裂为喀山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和克里米亚汗国这三个敌对的国家。此外，俄罗斯人的军事技术也正向前发展，因为他们能从西欧所取得的巨大进步，尤其是火枪和火炮方面的巨大进步中得益。凭借这一军事优势，俄罗斯人得以占领整个喀山汗国。他们顺伏尔加河而下，扫荡该河流域地区，并于1556年攻克阿斯特拉罕。为了巩固占领地，俄罗斯人沿伏尔加河岸修建了一系列设防据点，一直修筑到位于阿斯特拉罕的伏尔加河河口处。于是，俄罗斯人就成为巨大的伏尔加河流域的主人，抵达南面的里海和东面的乌拉尔山脉。这时，俄罗斯人向伏尔加河和乌拉尔山脉的那边进行无限扩张的路也敞开了。

三、征服西伯利亚

俄罗斯人的胜利使喀山汗国和阿斯特拉罕汗国不复存在，但是，克里米亚和乌拉尔山脉另一侧的鞑靼人仍保持独立，并继续以不断的袭击骚扰俄罗斯殖民者。出于本章后面所要讨论的种种原因，俄罗斯人在18世纪末叶以前，不得不忍受克里米亚鞑靼人的劫掠。不过，他们能轻易地就消灭西伯利亚汗国，并在这样做时，开始了向太平洋的史诗般的进军。

翻越乌拉尔山脉和征服西伯利亚的主要是豪爽能干、被称为哥萨克人的边疆开发者。这些人有许多方面与美国西部的边疆开发者相像。他们大多曾经是农民，为了躲避农奴制的束缚而逃离俄国或波兰。他们的避难所是南面荒芜的草原区，他们在那里成为猎人、渔夫和畜牧者。正如美国的边疆开发者变为半印第安人一样，他们变成了半鞑靼人。他们既热爱自由、崇尚平等，又横蛮任性、喜欢劫掠；只要看似有利可图，他们随时乐意去当土匪和强盗。

这种边疆环境的一个典型产物就是叶尔马克·齐莫菲叶维奇。他21岁时因盗马被判处死刑，所以他逃到伏尔加河，成为河上一伙强盗的首领。他不加区别地劫掠俄国船只和波斯商队，直到政府军队前来围剿。

强盗叶尔马克这时显示出他具有一个庞大帝国缔造者的品质。先前皮萨罗和科尔特斯在美洲为西班牙所做的事，他在西伯利亚为俄国做到了。叶尔马克凭着征服者的大胆，决定最好的防御是进攻。1581年9月1日，他率840人出发，深入古楚汗的本土向他发动进攻。叶尔马克同西班牙征服者一样，享有武器优良的巨大优势。他充分配备了火枪和火炮，并在激烈的战斗之后占据了古楚汗的首都锡比尔。俄罗斯人将这座都城的名字给予乌拉尔山脉东面的整个地区，这一地区开始被称为锡比尔即英语中的西伯利亚。通向太平洋的路就此打开。

俄国对西伯利亚的征服是一个非凡成就。西伯利亚的俄罗斯人同美洲的西班牙人一样，以小得惊人的力量就在短短几年中赢得一个庞大帝国。他们的推进速度令人惊愕。叶尔马克在1581年至1584年间出征的同时，沃尔特·雷利爵士也于1584年在北卡罗来纳的罗厄诺克岛登陆。在到1637年的半个世纪里，俄罗斯人已到达太平洋的鄂霍次克海，跨越的距离再次相当于美国东西海岸间距离的一半，而英国殖民者在这一期间还没有翻越到阿勒格尼山脉的另一侧。

俄罗斯人的迅速推进可用各种因素来说明。正如我们已知的那样，气候、地形、植被和河流系统均有利于入侵者。各土著民族由于人数少、武器差、缺乏团结和组织而处于不利地位。此外，还应考虑到哥萨克的毅力和勇气；他们跟法属加拿大的非法猎取毛皮者一样，在荒原忍受了极大的困苦和危险。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可以概括为一个词——“毛皮”。黑貂皮引诱他们从一条河流经过陆上联运继续前进到新的河流，如此不断东进。

哥萨克人一边往前推进，一边修筑像美洲边远地区的碉堡那样的设防据点或要塞，来保持他们相互之间的交通。他们从锡比尔推进到鄂毕河、叶尼塞河和勒拿河，并沿勒拿河于1645年到达北冰洋岸。两年后，他们又行抵太平洋岸，在那里建立了鄂霍次克要塞。

至此，俄罗斯人未曾遇到任何能阻挡他们的力量。然而，当他们向前推进、抵达黑龙江流域时，他们不仅仅遇着对手，还碰到了当时臻于鼎盛的强大中华帝国的前哨基地。饥饿驱使俄罗斯人来到黑龙江流域。严寒的北方出产的是毛皮而非粮食，而遥远的欧洲俄国的谷仓则好比是在另一行星上。因此，俄罗斯人满怀希望、向南折到黑龙江流域；据土著传说，那里土壤肥沃、长着金黄色的谷物，是一块极好的地方。

1643年至1644年间，哥萨克瓦西里·波雅尔科夫顺黑龙江而下。继他之后，一连串冒险家进入黑龙江流域。他们攻占尼布楚城，修筑一系列要塞，以典型的哥萨克方式进行屠戮抢掠。他们在中国边境犯下的这些暴行最终使中国皇帝极其恼怒，他于1658年派一支远征队北上。中国人一度夺回尼布楚，把俄罗斯人从整个黑龙江流域清除出去。在经过许多场小型战役之后，两国签订了《尼布楚条约》（1689年9月7日）。边界确立在沿黑龙江以北的外兴安岭一线上，所以，俄罗斯人不得不完全从有争议流域地区撤走。作为回报，俄罗斯人被授予商业特权；两国臣民可以自由地越过边界、不受干涉地从事买卖。以后年代中发展起来的贸易是由商队从事的，它包括了黄金和毛皮；俄罗斯人用黄金和毛皮交换茶叶。正是从中国人那里，俄罗斯人获得了日后成为其民族饮料的东西。俄罗斯人甚至很快就比英国人更爱喝茶。

随着《尼布楚条约》的签订，俄罗斯人在亚洲扩张的第一阶段终于结束。以后170年中，俄罗斯人一直遵守条约的规定，停留在黑龙江流域以外的地区。他们直到19世纪中叶才又继续南进；那时，他们比在瓦西里·波雅尔科夫时代时强大得多，而中国人则相对衰弱了。

四、西伯利亚的行政管理和发展

整个17世纪中，毛皮贸易一直支配着西伯利亚。政府是主要的毛皮交易商；实际上，毛皮是政府最重要的岁入来源之一。政府通过各种手段获得毛皮：它向土著收取毛皮形式的贡物即税，并针对最优等的毛皮，向俄国的设陷阱捕兽者和商人征收10％的税；另外，它还保留了购买土著和俄罗斯人所获得的上等毛皮的权利。到1586年，国库每年都能从上述各种来源收到20万张黑貂皮、1万张黑狐皮、50万张松鼠皮以及许多海狸皮和白鼬皮。此外，政府还对毛皮方面的对外贸易实行有利的垄断。现在，关于17世纪中叶从西伯利亚毛皮中得到的岁入的估计数，从占国家总收入的7％到30％不等。有位研究这个问题的最杰出的学者下结论说：“政府从毛皮贸易中支付掉在西伯利亚的行政开支后，保有大量盈余，并使国家增加了一块巨大的地区。”

18世纪，商人和设陷阱捕兽者开始让位于永久的殖民者，他们是为了逃避债权人、兵役、宗教迫害，尤其是农奴制的束缚，从欧洲俄国移居到那里的。16、17世纪在欧洲俄国发展并传播开来的农奴制从未在西伯利亚生根。原因似乎在于，农奴制主要是为了满足国家行使职能所必不可少的那些贵族的需求才发展起来的。但是，贵族并不迁移到西伯利亚，因为西伯利亚不具备可与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相媲美的吸引力。因此，西伯利亚避免了贵族，从而，也避免了农奴制。1763年之前西伯利亚人口增长的情况，可由表24.1中的数字得到说明：

表24.1　1763年之前西伯利亚人口增长情况*

十分重要的是，到1763年，生活在西伯利亚的俄罗斯人仅42万，而北美英属13个殖民地的人口那时已上升到150万至200万之间，大约为前者的四倍。换句话说，俄罗斯人先前在进行探险和征服时速度快得多，如今在移居殖民地时速度又慢得多。一个原因在于，西伯利亚只能靠俄国获得移民，而美洲的殖民者却能从欧洲好几个国家得到移民。更为重要的是，美洲对想要成为殖民者的人具有更大的吸引力。西伯利亚的气候条件类似于加拿大。到1914年，加拿大和西伯利亚的人口大致相同——加拿大800万人、西伯利亚900万人——并不是偶然的，而美国，面积小于加拿大或西伯利亚，其人口至1914年却已增长到1亿。

穿越西伯利亚的感想

1908年，俄国一位年轻的外交官乘火车前往驻北京的大使馆，途中穿越了西伯利亚。他的感想展示了作为一个国家和一个阶级分裂社会的西伯利亚。*

我在去北京的途中，不得不穿过整个西伯利亚、中国的东北和华北。穿越西伯利亚的旅行不会不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尤其是第一次。俄国的幅员之辽阔令人惊叹。你经过一天、经过一星期、经过十天的旅行，依然是在俄国的境内。除乌拉尔山脉和贝加尔湖畔的一列山脉之外，这个国家完全是一片坦途。

当你离开欧洲部分的俄国之后，人口开始变得非常稀少；途中数小时数小时地看不到任何村庄和居民。只是在车站附近有几幢房屋。通常，当火车到站后，当地所有的居民都会跑来，注视着车上的旅客。尤其是在晚上，当灯火把列车照亮时，可以看到车厢内来自上海或远东其他港口的城市居民的优雅身形；这些旅客在当地人眼中简直就像来自另一个星球。这些身穿皮毛服装的外国人会在那些注定要在悲惨的车站度过一生的人们心中激起多少嫉妒和不平啊！我想象一个尚未失去梦想的女孩等在月台上。她听到列车进站的声音，看见装饰豪华的列车徐徐驶入。列车在站内停靠五分钟。旅客们如同来自仙境，跳上月台；他们说笑着、打趣着。又是一声汽笛，列车载着旅客消失了，黑暗、空虚和沉闷又笼罩了站台。

老天真不公平，有些人可以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过着奢侈的生活，而另一些人却必须留在被人遗忘的地方，过着悲惨的生活。毫无疑问，这将引起愤怒和不满。我相信，经过西伯利亚的列车在唤醒西伯利亚居民、从而加速革命的到来方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广漠无垠的空间和荒无人烟的景象开始影响到你，而乘客们则宁愿以用餐、不停地饮茶和打扑克来消磨时间……

五、征服乌克兰

我们前面已提到，16世纪中叶，伊凡雷帝征服了喀山和阿斯特拉罕，但还留下两个独立的汗国——南面的克里米亚鞑靼人的汗国和乌拉尔山脉另一边的鞑靼人的汗国。后者在短短几年中为叶尔马克及其后继者所征服。但是，克里米亚的鞑靼人一直坚持到18世纪末。他们得以幸存的一个原因是，他们享有奥斯曼帝国的强力支持。但是，奥斯曼土耳其人被叶卡捷琳娜女皇打败，并被迫于1792年接受了《雅西条约》。这一条约使俄国获得了东起库班河西至第聂伯河的整个黑海北岸。

整个乌克兰这时都已处在俄国的统治之下，森林终于战胜了大草原。中亚的沙漠区仍在坚持不屈，但它也注定要在下一世纪中受到莫斯科的统治。这样，在经过几个世纪的扩张之后，一个东欧的小公国变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国家，它拥有除原斯拉夫人以外的数十个少数民族。1917年以前，这个国家称为沙皇帝国。1917年布尔什维克革命以后，它成为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苏联），并一直持续到1991年；这一年，苏联解体，为独联体所取代。

尽管这数十个少数民族先被沙皇、然后被苏联统治了几个世纪，但他们仍保留了自己的独特性。因此，他们才能在1991年苏联解体时建立起独立的国家。相比之下，组成美国的少数民族几乎和俄罗斯一样多，但他们却并没有要求独立。为什么在这两个国家会有这种根本不同的情况呢？

一种解释是，苏联是一个“民族的马赛克”，而美国则是一个“民族的熔炉”。之所以说苏联是一个马赛克，是因为如前所述，几个世纪以前，俄罗斯人开始征服他们的邻居，一直远征到太平洋，然后把他们组合成一个帝国，就像将很多不同颜色的玻璃片拼在一起，组成一个马赛克一样。正如马赛克里的每一块玻璃片都保留了自己的颜色一样，沙俄——苏联马赛克里的各民族也都保留了他们的独特性。1991年，马赛克破碎，它们成为独立的国家。

正如俄罗斯人征服欧亚大陆诸民族一直远征到太平洋一样，美国人也在西进到太平洋的过程中，征服了很多印第安部落。但是，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间的印第安人的数量，比起乌拉尔山和太平洋之间的欧亚人的数量要少得多。因此，美国人便能将所有印第安人赶到为数不多的几个居留地中。这为全世界数以百万计的人移民到相对空旷的美国扫清了道路。在那些土地上，移民们“混居”在一起，以致今天很多不同民族的后裔常常生活在美国城市的一个街区或一个公寓里，成为邻居，而不是像苏联的15个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那样，某个民族的大部分组成整个一个共和国。这就是为什么熔炉中的许多元素（墨西哥人、朝鲜人、华人、日耳曼人、美国黑人等）没有要求从美国独立或自治，而苏联中的亚美尼亚人、乌克兰人和各穆斯林种族集团却都要求独立的原因。第527页中的图“苏联加盟共和国的民族构成”所提供的统计数字表明，为什么苏联作为马赛克解体了，而美国则以熔炉的形式存续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