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波利尼西亚 我们诱使他们精神堕落,我们带给他们物品和疾病,而这些物品和疾病,只能搅乱他们和他们的祖先一直以来享受着的幸福安详,此外别无他用。如果有谁否认这一事实,那么请他告诉我,当欧洲人进行贸易,美洲土著究竟得到了什么? ——詹姆斯·库克 一、岛屿和航海者 在欧洲人15世纪偶然发现的美洲大陆的那边,是浩瀚的太平洋王国,名为大洋洲,又名波利尼西亚,意为“众多的岛屿”。从美洲的西海岸到亚洲大陆,太平洋绵延几千英里。太平洋王国离欧洲大陆最远,因此,欧洲人在他们发现更容易到达的美洲和非洲大陆之后很久才知道这里。 欧洲人之所以长久以来对波利尼西亚一无所知,不仅因为它远在世界的那一边,还因为它缺少像其他地区那样能吸引欧洲人的丰富物产。在太平洋上,没有地方能孕育出像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印度和中国这样伟大文明的广阔草原和富饶河谷。相反,太平洋世界是一个浩瀚的大洋,星罗棋布地点缀着上万座小岛。这些零星分散的岛屿非常小,如果不把新几内亚和新西兰两个大岛计算在内,所有小岛加在一起的总面积只略大于英格兰或纽约州。 太平洋诸岛尽管缺乏欧亚大陆的丰富资源,但确实也出产一些作物;据澳大利亚一位权威人士说,这些作物能使土著居民“比他们那些赚钱谋生、以罐头食品为主食的后代生活得更好”。 这里主要出产的是两种乔木作物和两种根用作物。乔木作物是椰子和面包果。没有椰子,许多小岛上居民的生活几乎无法维持;直到今天,岛上居民仍然每天至少食用五个椰子。这些椰子既当食物,又作饮料;同时,椰子树树干可用作建造房屋、制造木船和渔叉的木材;同样,椰树叶可用作茅草盖屋顶,制成扇子和席子。同样重要的作物还有面包果;一棵丰产的面包果树每年能结大约150个、每个重达2—5公斤的大果实。这些果实可烤着吃,也可在地窖里发酵后制成面团,这种面团能保存数月之久。 根用作物是薯蓣和芋头。薯蓣是一种淀粉块茎,通常有30磅或更重些;它可煮着吃、烤着吃,可以磨成粉。芋头也是一种淀粉块茎,可做蔬菜、布丁,也可磨成粉。值得一提的还有香蕉,不论野生香蕉还是种植的香蕉,都是一些岛上的主要食物。 这些食物是殖民者带到这些零星的岛上的;出于人口的压力,他们扬帆出海,跨越太平洋,从南亚来到这里。到公元前1100年至前1000年时,他们居住在汤加——萨摩亚地区;而到公元300年时,他们已到达了马克萨斯群岛;一两个世纪以后,他们已航行到北达夏威夷、东距南美洲海岸2000英里的地方。在那里的复活节岛上,他们竖起了奇特的巨石人像;这些人像的高度从30英尺到50英尺不等。这些勇猛的“太平洋维京人”——他们被其他人这么称呼——向南最远到达了新西兰;他们是公元800年到达那里的。尽管所殖民的地域广阔,太平洋的殖民者还是保持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化同质性。伟大的探险家詹姆斯·库克惊异地发现:18世纪,他的部下在夏威夷竟然能用与遥远南方的新西兰一样的语言与当地人进行贸易。 二、商贸与殖民地 与持续而系统地对非洲和美洲进行探险和殖民相反,欧洲最初与大洋洲的接触是短促的。太平洋海盆被看作一条通道,而不是目的地。这条通路被断断续续用作这样的目的:在阿卡普尔科和亚洲之间进行有利可图的贸易(用墨西哥的银交换丝绸、瓷器等中国产品)和探索一条从北太平洋经过北美洲的北冰洋到达哈得孙湾的海上通道。 18世纪后期,欧洲人开始重新评价太平洋海盆,认为它是一个具有内在价值的区域。他们被这里的海产品所吸引,因为后者颇受国际市场青睐。在大规模生产植物油和勘探、提炼石油之前的那些日子里,鲸油和海豹油是十分珍贵的。同样,鲸骨与鲸须重量轻、强度大、有韧性,可用来作紧身胸衣和裙环,以及现在被塑料取代的许多其他用途。海洋动物的皮毛也十分贵重,特别是海獭,其华贵的皮毛在中国尤其受到青睐。太平洋的其他产品包括香味扑鼻的檀香木(在中国常用作祭拜时烧的香)、生猪和腌猪肉(可用作船上的食物,也可出口到欧洲,因为它比欧洲当地的猪肉便宜得多),以及一些礁石上及潟湖里的小产品如珍珠贝、玳瑁壳和海参——一种在中国极受欢迎的美味。 在波利尼西亚,同在其他地区一样,与欧洲商业的经济渗透相继或伴随的是欧洲殖民主义的政治入侵。太平洋北部地区就是如此:自18世纪初期以来,俄国人就在这个地区活动;当时彼得大帝派遣维特斯·白令去远东考察,以确定亚洲和北美洲的连接——如果这种连接存在——的准确情况。在那次考察中,俄国人发现,海獭和海豹皮所提供的财富能与西班牙人在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得到的金条相媲美。为了利用这个机会,莫斯科于1799年特许成立了俄美公司;该公司不久就完成了这一使命。到1818年时,它已运出8万张海獭皮和149.5万张海豹皮;在这一过程中,他们在太平洋北部海域大量捕杀了这些动物,以及被无耻盘剥的土著因纽特人和印第安人。俄美公司的董事们野心勃勃,试图在这里既建立贸易站,又建立居留地。到1820年时,俄国大约有15个居留地散布在白令海峡和罗斯堡之间的海岸上,与旧金山北部相距仅100公里。 不过,这些居留地并没有如大西洋沿岸西班牙化、英国化和法国化那样,使太平洋沿岸俄国化。根本的原因是没有大批俄国移民移居太平洋北部地区;而与之相比,大批西欧移民则定居在从纽芬兰到火地岛的整个大西洋沿岸地区。在喷气时代以前,行船横渡海洋要比穿越将俄国中心地区与太平洋海岸隔开的数千英里西伯利亚荒野容易得多。因此,那15个一直延伸到加利福尼亚的俄国居留地只是孤立、零星的立足点。在新阿尔汉格尔斯克(今锡特卡)的最大的居留地仅有222个居民。 其他居留地甚至更小,因此,没有一个居留地有能力长期扎下根来。它们一直只是海岸边的简陋棚屋;随心所欲的西方企业主定期来到这里,从俄国人手中低价收购,然后拿到广东高价出售。因此,1867年,莫斯科在将阿拉斯加廉价出售给美国人时,实际上是别无选择的;因为后者的扬基快船在太平洋海域如日中天,而且他们的边疆居民正乘着大篷马车不可阻挡地由陆路向西海岸挺进。 与俄国人毫无结果的努力不同,西欧人很快便控制了太平洋海盆,正如他们早已控制了大西洋一样。他们拥有远为优越的商业和航海资源,使他们能将其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最具经济价值和战略意义的岛屿上,然后再将它们逐个强行占为己有。例如,1874年,英国占领了斐济,同样,1880年,法国占领了塔希提岛。1898年,美国在美西战争之后占领了夏威夷、关岛和菲律宾。1914年,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新西兰军队占领了萨摩亚,澳大利亚军队占领了德属新几内亚和部分俾斯麦群岛。因此,到1914年时,大洋洲和非洲一样,已被瓜分并被纳入世界范围的诸欧洲帝国之中。 三、欧洲的影响 欧洲对波利尼西亚的影响比对非洲或欧亚大陆的影响大得多。显然是因为,太平洋诸岛面积小、人口少,以区区数千人之力,不可能召集起如那些拥有数亿人口和几千年历史的古老文明一样的抵抗。因此,这几千人很快就被来自所有国家的移民征服了,吸引后者的是“太平洋天堂岛”的名声。这些岛屿的吸引力为这一事实所增强:岛上没有曾经在非洲和加勒比地区大规模杀死移居那里的欧洲人的大多数热带疾病。特别要指出的是,太平洋的大多数岛上都没有致命的疟疾,原因很简单,这里没有传布疟疾的按蚊。 如在其他地区一样,大洋洲人口的扩散也包含疾病的传布和文化的分裂。随着欧洲工具和机械织布机的进口,当地的工艺被丢弃了。利用树皮织布的技术被遗忘了,建造大型双体船的技术也被遗忘了——他们的祖先曾用这种船往返于太平洋。甚至冲浪运动也变得难以负担而被摒弃。那些曾为早期探险者所羡慕的波利尼西亚人的完美牙齿也因食用欧洲食物而开始衰退了。 比牙齿退化更严重的是新疾病的出现,如结核病、天花、痢疾和性病;现在这些疾病正一代一代往下传。因此,人口的减少使波利尼西亚人惨遭灾难,正如当年美国印第安人的情况那样。例如,在塔希提岛上,其居民在库克船长于1769年到达时共有约4万人。据传教士们说,到18世纪末时,战争和疾病已使这一数字减少到1.5万人。到19世纪30年代时,这一数字减少到9000人,最终进一步减少到6000人。 对于塔希提岛所发生的这一切,库克反复表达了一种絮叨的责任感。 对此,我不得不表达自己的真实看法:对于这些可怜的人来说,如果从不曾知道我们在令生活变得舒适的膳宿和艺术方面具有优越性,情况可能会好得多……要回到他们较不完美的古老发明创造中去可能已为时太晚,这些发明创造他们已看不起,并已停止使用,因为我们的被引进了。等到他们现在所拥有的铁具用坏时,他们自己的知识技能就差不多丢失了。现在,石斧的稀罕程度就像8年前的铁斧一样,现在骨针和石针已看不见了。 值得注意的是,库克船长不仅对发生在太平洋岛居民身上的苦难感到惊骇,他还认识到这些苦难是某个世界范围进程中的重要部分。 ……我们诱使他们精神堕落,我们带给他们物品和疾病,这些东西他们之前也许闻所未闻,却只能搅乱他们和他们的祖先一直以来享受着的幸福安详,此外别无他用。如果有谁否认这一事实,那么请他告诉我,从与欧洲人所进行的贸易中,美洲土著究竟得到了什么?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库克所同情的对象不仅有塔希岛这类环境优越的岛屿上的迷人居民,还有相对不宜居的澳大利亚大陆上欠发达的土著。他对这些土著居民的第一印象是,“对有些人来说,他们看来好像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但实际上他们远比我们欧洲人幸福”。库克的植物学家约瑟夫·班克斯也赞同道:“我差不多也说过,这些幸福的人就这样生活,对贫瘠,不,是一无所有,安之若素。” 这些评价为欧洲人呈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异常现象。一方面,他们对自己文化上的技术优势和它提供的物质便利充满信心且沾沾自喜。而另一方面,太平洋诸岛上的居民和其他土著居民虽然技术上明显落后,且缺乏欧洲人所拥有的“发明创造”,但他们看起来很满足,甚至“更加快乐”。为了寻找一种解释,一些欧洲人阐述了“高贵的野蛮人”这一概念:贴近自然、没有文明的压力和束缚而快乐地生活。那些欧洲人,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对他们所生活其中的社会感到不满,对“高贵的野蛮人”这一概念特别感兴趣。对他们来说,敌人就是文明本身,于是,他们把波利尼西亚浪漫化成一个岛屿社群构成的牧歌天堂。 这种浪漫包含了相当大的羡慕成分,这一点在约瑟夫·班克斯的观察中十分明显:在塔希提岛上,“爱情是首要的工作”。他写道:这种舒适的环境之所以是可能的,是因为在岛上,男人只需做很少的工作就能养活全家,剩下充裕的时间去追求爱情。一个男人“种四棵面包果树——一份不需要一个小时就能完成的工作,就是他为他这一代所做的工作,相当于欧洲人为他的家庭年复一年地辛勤耕种谷物一样,这种闲暇就被用来谈情说爱”。 随着欧洲人对太平洋诸岛居民有了更多的了解,“高贵的野蛮人”这一概念不可避免地让位于一个更加现实的评价。欧洲人逐渐意识到大洋洲文化残酷的阴暗面,包括诸如战争、杀婴、压迫性的禁忌、活人祭奠和奴隶制等社会问题,以及各种自然灾害,如时不时给岛屿以重创的飓风、海啸。 欧洲人对于波利尼西亚的矛盾心理,在传教士、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的不同反应中表现得最为明显。传教士对波利尼西亚人喜好通奸、穿极少的衣服跳舞、在礼拜日做游戏等感到厌恶。他们竭力反对这些行为,但结果并没有他们所期望的那么有效。 欧洲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的反应更为积极,这一点在赫尔曼·梅尔维尔的小说(著名的《白鲸记》)、保罗·高更根据他在塔希提岛的经历创作的绘画作品和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一生经历中表现得很明显;史蒂文森曾拖家携口,带着家里的物件,以患有慢性病的身体,去过夏威夷、塔希提、马克萨斯群岛,最后去了遥远的萨摩亚。 这些波利尼西亚及其居民的早期崇拜者可以从每年涌向这些岛屿的现代旅游者身上找到影子,后者从日常生活的压力中脱离出来,寻求短暂的休息。这好像是一种双方都满意的安排,旅游者享受到了短暂的休息,当地人得到了旅游者带来的丰厚收入。另一方面,即使是在波利尼西亚的一次短暂逗留,也能发现库克船长对波利尼西亚文化被长期破坏的忧思,在今天和在16世纪一样具有切肤之感。这里不仅有持续的文化破坏,还有对于个人健康的损害,对祖先出生的岛屿的毁灭。 关于文化,遥远的复活节岛上的波利尼西亚人已充分感到了威胁,于是他们建立了“文化保护组织”。创建者明确地确定了组织的基本观点:“我想睡觉我就睡觉。我想吃饭我就吃饭。我可以一个礼拜不花一分钱。如果我们不当心的话,人们将把这个岛屿变成另一个夏威夷或塔希提,那些地方唯一重要的事就是钱。” 关于人的健康,库克船长在他的日记中描写了拥有完美牙齿、“走路优雅、跑步灵活”的波利尼西亚人。而那些波利尼西亚人的后代却完全不同;他们是今天多民族的夏威夷州上健康状况最糟的人群。他们的心脏病的死亡率比平均水平高出44%,癌症的死亡率高出39%,中风的死亡率高出31%,糖尿病的死亡率高出196%。 比文化和物质衰退更具威胁性的是,伴随海平面上升而来的直接消失。这种上升是因为“温室效应”导致冰川和冰盖融化,造成海洋在变暖的同时扩大。尽管人们对这一趋势的规模和速度众说不一,但毫无疑问,这场史无前例且无法预测的“巨浪”正席卷波利尼西亚诸岛屿。“这些不是风暴,它们是巨浪,”马绍尔群岛的报纸编辑吉夫·约翰逊这样说道,“天气很好,突然,海水涌进了你的起居室。很显然,太平洋上正发生着一些事,而这些岛屿也感受到了。在这里,人们特别关心这件事,因为你正在谈论的恰是人类的生存问题。它使人们惊恐万状,认为他们的国家可能就要消失。” 不只是这位马绍尔群岛的编辑一人在关注他的祖国的安全问题。美国总统克林顿在联合国环境会议(1997年6月26日)上的讲话,就对整个地球表达了同样的关注: 大气中温室气体的浓度已达到20余万年来的最高水平,并在急速攀升。科学家预言,如果这一趋势不改变,海平面下个世纪将上升2英尺或更高。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和其他沿海地区将被淹没;在亚洲,孟加拉国17%的面积即现在居住着600万人口的土地也将失去;马尔代夫这样的岛群将从地图上消失,除非我们能逆转这些预言。